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21)

  楚昭宁双手撑地, 泣不成声,绝望阖目。

  若是、若是当初她不逃婚,乖乖认命,顺从登上朱继礼派来的婚车, 该有多好?

  如此, 她就不会认识秦王李槿年, 不会连累恩人杜枕山,不会连累她视若血亲的宋青阳,更不会面对当下这个痛心疾首的局面!

  见她如斯,楚昭玉一撑膝头起身, 居高临下看着她,朱唇轻启,若叹若骂。

  “楚昭宁啊, 你可真是个灾星, 谁若沾染你, 准没好事。”

  “当年, 你母亲为将你送到我们楚家, 吊死我家门外的老梨树上。正因为留下你, 父亲被母亲打骂多年, 受不住后移情别恋小织娘, 烧家卷财, 抛妻弃子。我母女二人为了还债,在外抛头露面跑营生, 受尽白眼和欺辱, 逼我不得不强大起来。”

  “你外公因你母亲生下你,生生气出了病,也早早死了。现在我又因你逃婚, 做了大半年的猪狗。你还连累宋青阳,连累你的救命恩人杜枕山……”

  “你若不好生生待在朱府,乖乖做好朱公的如夫人,你这个惹祸精还会接着害人!”

  字字句句犹如重锤,敲得楚昭宁五内俱碎,痛得她拿指甲无意识狠抠水玉地面,在刺耳的挠地声中,哭得嘶心裂肺。

  “啊——啊——”

  门口身影一闪,一个老年锦服执事,冲她号哭的身影怒目暴斥:“大白日在鬼哭狼嚎什么?若让朱公听到,我们还活不活了?她可是从了?”

  睨着她崩溃大哭的身影,楚昭玉看了一会儿,方才心满意足将嘴角愉悦一挑,傲然转身,大笑着走出屋门。

  “她敢不从吗?不从宋青阳就会死,不从杜家连主带仆就会被京兆府下狱,那可是百十条人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待楚昭玉扬长出门,雕花重门立时被双双一掩,再次将艳丽的秋阳阻隔在外。

  楚昭宁不知哭了多久,直哭门外的阳光为暮色所侵,陷身屋内的浓墨阴暗之中,方见一群婢女手提宫灯,捧着颜色鲜亮的各色菜肴,打开雕花重门鱼贯进来。

  婢女们忙活着,将屋里儿臂粗的红烛,点燃好几盏。

  再将各色菜肴、各样瓶式的佳酿,摆满屋内的玉几,方才齐齐侍立桌畔。

  一个五十来岁、锦衣华冠的老嬷嬷这才进屋,将瘫伏在地的她睨住,恼声斥责:“哭哭哭,就知道哭,哭多了人都变咸了,夜里让朱公如何下得了口?”

  又扬手将她指住,冲婢女们道:“把她拖起来,将桌上这些花菜喂她吃净,花露全都喝了,稍后带她过去以香汤沐浴,再燃几品宫廷御香,将她好生熏上一熏,夜里圆房朱公才会欢喜,才会给你们看赏。”

  言罢,拂袖转身离开。

  随之,楚昭宁被婢女们从地上拖起,按坐到玉几前。

  婢女们说说笑笑伸箸夹菜,七手八脚给她往嘴里塞,将花露酒酿往她嘴里灌。

  她空洞着眼眸,既吃也喝。

  菜为菊花、荷花……烹烩;露以松花、玫瑰……窖酿。

  她耳中听不清婢女们的说笑,只觉唇齿之间亦香亦甜,也苦也辣。

  直至她喉间作了呕哎声,伏几欲吐,婢女们方才作罢。

  随又闹哄哄将她拖往沐室,七手八脚为她宽衣,朝她又吼又骂,将她逼入硕大的浴桶里。

  身周氤氲着水雾,肩颈流淌着香汤,耳畔是婢女们的惊艳赞声,她却只盯着淹到胸口处、起伏如浪的兰犀香汤……

  倏尔,李槿年从香汤中锦鲤一般冒了出来,一个甩头,散开的发络甩出了一圈晶灿灿的水花,还昂着湿漉漉的脸冲她大呼小叫。

  “花花,这潭底下有条龙!”

  她空洞的眼眸立时亮了。

  他在水中起起浮浮,一脸认真地腾出双手比划:“真的!是条小黑龙,龙鳞闪闪发光,就三两米长,盘在水潭那头……”

  她欣喜地将身子往香汤里一滑,潜下脸去,去看他说的那条龙。

  入耳的是咕噜声,入鼻的是刺痛感,灌喉的是苦涩味,眼前的是混浊色……却龙潜何处?

  头顶蓦地一痛,婢女们扯着她的顶发,将她的头脸从香汤里粗鲁扯出水面。

  她耳中再无咕噜声,迎来一片七嘴八舌的斥骂。

  “贱蹄子,想害我们不成?”

  “死也当死去朱公榻上,兰汤水浅,称不了你的心愿!”

  她连连眨着被香汤迷了眼眸,剧烈呛咳着自辩:“咳咳咳……这潭下有条小黑龙,真的真的,不信你们也下去看……”

  “啪啪啪……”

  “闭嘴,好生坐着!”

  话未辩完,她脸上迎来数道耳光,打得她的脸火辣辣作痛,始才捂脸醒来。

  原来,她非是在那道山间水潭,眼前也没有李槿年!

  不知是何时浴毕,更不知是如何回的那间华屋,她只知华屋里陆续摆上熏香器具,婢女们填香点香之后,香器中香药烟丝袅袅升腾弥散,千香百味氤氲满屋。

  她若回到楚玉香坊,身着翠色曳地深衣,玉蝶一般在香器间穿梭,将炉上香烟以手轻扇慢嗅,眼眸亮晶晶地品赏。

  “这炉香当是千金月令香,取陈香二两,丁香皮二两……”

  “此炉是为龙泉香,用玄参半钱,甘松四两,麝香半钱,龙脑二钱……”

  “内府降真香……加减四和香……闻思香……梅蕊香……”

  “吱呀”一声门开,她将目光从仙鹤香炉上惊起,怔怔望向大开的雕花重门。

  两盏由婢女手挑的大红牡丹宫灯之间,站着大红衣袍、身若肉山的朱继礼。

  他敛着猪眼望入屋内,一见那袅袅香烟之中,眸如惊鹿,貌若飞仙的楚昭宁,眼馋几许之后,“嗐”地垂头一叹。

  “叔公在益州惹下的滔天大祸尚未收场,吉凶难料,是以望叔公自重,万莫染那小娘子半指,否则杜枕山定会跟你拼命,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李玉烛的话犹在耳。

  他将肥手一挥,让婢女们退下,待他跨入屋内,重门立时掩起。

  “你看看你,闹得这叫什么事?好端端的婚车不坐,偏生自己跑到本公眼皮子底下来,还不是得与本公圆房?”

  朱继礼颤着肥身,朝楚昭宁缓步趋近,随说随叹,遥遥就朝她伸出手来。

  “本公确实年纪大了一些,却颇会疼人,更何况还与你有着同样的喜好,视你为知音。你爱香,本公也爱;你心善,本公心肠也不硬……”

  望着愈离愈近的肉山,楚昭宁自痴迷里惊醒,脚下慌乱后退,碰翻了香炉,撞翻了香盘。

  “咣咣当当”的声响中,朱继礼将她逼抵金丝楠床的月牙床。

  她一个后跌仰倒在床榻上,才惊恐撑起身子,立被朱继礼俯下脸来近看,硕大的肉山遮住了头顶的帐幔与烛光。

  继而,他的两只肥手撑下来,将她固在身下和怀间。

  “啧啧啧,这张小脸一如那日般地水嫩,嫩得一啃就是满嘴水儿。”朱继礼失神霎那,又皱着鼻子朝她深嗅,“百香千味,也难掩你上身这股馋人女儿香啊!”

  楚昭宁头肩缩成一团,身子瑟瑟发抖。

  他朝她头颈深嗅时,呼出温热的腐肉气息喷在肌肤之上,骇得她眼眸惊恐大睁,胃里阵阵抽搐,腹中呕意翻江倒海。

  嗅罢赏罢,朱继礼将老脸上仰,定在她眉眼方寸之距,目光落于她颤抖不休的一丁小口,贪婪自言自语:“吃个嘴儿,总是能罢?”

  待他要落下嘴来,楚昭宁再忍不住,蓦地伸出一只手将这张老脸抵住,口中嘤嘤地哭。

  “放开你的手,放开!”朱继礼便恼了猪眼,冲她沉声威胁,“否则,你那个弟弟和杜枕山,就别想活了!”

  楚昭宁气息哭喘,不甘不愿地,将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卸了,随之手臂一软重重垂下,又立将眼眸痛然阖上,引人作呕的呼吸立时就离她近了。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惹得朱继礼嘴脸一滞,扭脸朝门口瞪去。

  “朱公,朱公,那个杜枕山拉了一车金银珠宝,数车绢锦过来,急要求见朱公,朱公可见?”

  朱继礼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落向楚昭宁,又恋恋不舍地掐了一把她的脸,撑起身子负手问门:“什么数目?报来。”

  “金一万两,合浦南珠十斛,西域金珠五斛,翡翠美玉若干,另还有……”

  “好了!如此大的手笔,他想做甚?”

  “说是有大相宜,大营生,欲邀朱公一见。”

  朱继礼一个转脚,将榻上陷于惊愕之中、坠于恍惚之地的楚昭宁叹气一望。

  “大相宜,大营生,那本公……就去会会他罢。”

  朱继礼扬长出门,雕花重门阖上。

  楚昭宁蓦地从榻上撑起身子,若溺水的人终得浮出水面,气息剧烈大喘,眼眸瞪若铜铃,脸上悲喜交混……他来了!

  杜枕山竟然来了!

  她踉踉跄跄爬下月牙床,跌跌撞撞跑到紧阖的雕花门前,又倏地一个止步,双手抱紧自己,在满是香烟的屋子里慌乱四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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