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吃得太急,小心噎着,这是水碗,你过来喝几嘴水啊?”
李槿年惺忪着睡眼下榻,蓬乱着头,身披薄单走到门口倚门,将院中的宋梨花痴痴望住。
她将发髻又梳成了双环样式,髻根系着几缕淡绿的绸绳。身上穿着嫩黄的衫子,下面是淡黄的裙子,又是蹲着身子缩成一团,好似一朵小巧的覆旋花。
“打胡乱说,它是我的献给你的雁礼,纵你杀它我也不舍!”
楚昭宁站起身,冲他眉开眼笑地使唤:“最好不过!快去洗洗,我要走了。”
李槿年脸上笑意立时一散,还将脸一拉。
他在院中洗漱时,楚昭宁钻回正屋,偷偷摸摸将三百多金的飞钱私券,塞进蝶钗盒子里,放到枕头下,又拿枕巾掩好。
又将他写给她的那份婚书,塞进自己的挎肩布包中。
收整一好,他也洗漱罢了,坦着上身送她出门。
“你不要太想我,我会好好的。”
“那可不行,一刻不在我身边,我就想得欲死。”
她在前院院门口止步,回身笑着冲他叮嘱。
“都这么大的人了,别成日尽想着闺房里的那事,心头要多装一些正经事。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可不能成日儿女情长,更不许因为想我哭鼻子,否则我定会瞧不起你。”
李槿垂眸冲她羞恼:“我像是爱哭的人?你见我哭过几回?我心头最大的正经事,就是同你光明正大,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她想笑再也笑不出来,舔了舔微颤的唇,深吸一口气转身道:“那我走了!”
因她这舔唇,诱得他喉结一浮,闪手拉回她,附唇下来。
一吻不知时短长,他喘息着松开她,眼眸灼灼地哑声:“待我回来,不,待你回来,我定要将你好生爱上几场。”
楚昭宁一声未吭,心跳如狂地一埋首,疾步走出院门。
他坦着身子,倚门笑送。
走了未几,楚昭宁脚下一滞,忍不住跑回来,旋风般冲进他愕然张开的双臂间。
她紧紧抱着他,抽着鼻子,在他怀里哽哽咽咽地叹了口气:“唉……真是舍不得啊……你往后要好好的啊!”
李槿年还未应她,她便又松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槿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看着她疾步如飞的背影,想着她方才那句话。
莫名地,他就慌了心,红了眼,胸口大幅起伏。
待她身影过巷角,他转身走进院门暴声:“谢安,薛顺——”
亲卫的十道身影,应唤翻过院墙,拱手听令。
他铁青着脸问:“你们说,昨日云阳县主派人守着门口,阻止你们进府面奏,彼时……娘子已进琅琊王府?”
谢安应声:“回大王,是!”
“她情形不对……大抵……本王是被她骗了!”
他将脚尖一转,惊恐望向大开的院门,失魂落魄须臾,将眼眸凛冽一敛,朝亲卫寒声命令。
“派十人盯紧琅琊王府,若县主派人要与娘子接头见面,无论你们使出何样手段,也要马上阻止。”
又将牙关暴戾一咬,幽声命令:“另外,加派人手至一百数,盯紧娘子行踪。娘子但有异常,立时将她押回秦王府照看起来,万不许她见人。一切……待本王从益州回来再说。”
若真被宋梨花发现他的身份,她若想逃……除非他死!
第130章 无能之辈
一辆拉货的半旧犊车, 遥遥停在距离秦王府百丈之外。
赶车的把式头戴斗笠,身着泛黄的粗布衣裳,将一脚搭在辕驾老牛肥臀上,身子半仰靠于车厢壁上, 抱臂打着瞌睡。
两驾华车一前一后从秦王府驶出, 由数百亲卫前呼后拥, 朝皇宫方向远去之后,车把式将霍地坐正身子,“驾”地一声赶着牛车反向而行。
拐过在街角,未行多远, 犊车被勒停在一辆华贵香车之前。
车把式跳下犊车,抵近车窗拱手低语:“主君,乌蒙王先进秦王府, 秦王后至, 二者现皆朝皇宫方向去了。”
香车之内, 杜枕山未启帘子, 阖着眼眸轻声:“知道了, 陈秋白, 你们现在去皇宫门外候着。”
“喏!”红月卫队正陈秋白, 应声离开。
杜枕山如玉的纤长五指, 轻轻抵住了额头, 拧皱了两道墨浓修眉,揉了许久太阳穴方叹:“委实难杀啊!”
他昨日本想动手, 未料野狗竟是乘着辂车, 由亲卫前呼后直入怀仁坊,今晨更是乘坐王驾离开。
那明目张胆的亲王卤簿排场,王驾四周是肆无忌惮的亲兵护随, 浩浩荡荡上百人沿路将百姓阻隔开,毫无机会下手。
不过,他都等了这么多年,就算拿一生来等,他也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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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委实等不得,就先行一步。若时机凑巧,还能在押解木诺舟回程时,与舅舅在益州碰个头。”
“我已从李明宇手中拿到想要的地,想要的人,也算是发了一笔横财,你送不送我有何关系?做好你自己的事,我会在乌蒙等你的好消息。”
“临走前,我想请舅舅帮个忙……木诺舟藏身乌蒙弄栋部的大山里,外甥想请舅舅说动弄栋部也出一份力气,助我围剿。”
“你不也说了,那个木诺舟,曾为你们益州节度使的马奴。一个孤身潜逃的马奴,何能聚千数以上兵马,连年劫持粮草军饷?他手下兵力又非出自益州,你说他的兵力是何来的?”
李槿年冲乌蒙王眦牙一笑:“所以我才求诸舅舅!望舅舅给弄栋部几分颜色看看,命其配合我缉拿木诺舟。弄栋部往昔与木诺舟,合伙打劫并事后分赃的大罪,我就既往不咎。”
“弄栋部紧邻益州,商贸上与益州勾连深切,由是不爱听我号令,”乌蒙王合手抱肚一默,略思淡声,“不过,抓个马匪而已,又非是要对弄栋部伤筋动骨……我会写一封王令,派人赶在你前头,送到弄栋部去。”
李槿年喜滋滋拱手:“小王,多谢乌蒙王倾力襄助!稍后我就去禁苑点兵,朝益州进发,届时就在益州……恭候舅舅王驾,为乌蒙大军饯行。”
申时末,秦王李槿年带着两百精骑扬起烟尘,驰出长安之际……
停在朱雀大街的香车之内,杜枕山才霍地挑起帘子,冲车外的胞弟惊声:“什么?野狗带着两百人出了长安,去向不明?消息确凿?”
杜栖池颔首:“是,晋王的眼线亲口说的。”
杜枕山眉眼怒张,野狗不在京中与令公的人明争暗斗,跑出去作甚?
他胸口起伏须臾,一落帘子沉声:“长平,去乐游原找令公。栖池,你立时去晋王府,同晋王约个时间,就说我要见他。”
“好!”杜栖池领命,他又一挑帘子轻声,“小心着些,万莫让令公的人看到你。”
半个时辰之后,香车驶上乐游原,直抵朱桓别宅。
通禀之后,杜枕山在正屋花厅内,见到了负手急踱的尚书令朱桓。
“竟然还有后手?李明宇这是要与我见真章了?他也别想好过!惹恼了我,就将他当年与我合谋的勾当,尽都抖搂到王家面前去。”
杜枕山拱着手,屏息敛气轻慰:“令公且先息怒!敢问秦王……去益州做甚?”
朱桓扬手指向窗外,暴怒振声:“木诺舟那个狗贼,竟敢杀我眼线,还打算向李槿年投降!”
杜枕山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什么?”
朱桓猛地一个转身,面冲他暴声:“那狗杂种杀了我留在他身边的眼线,就一个活着跑了回来。我的人前脚才将抵京,李槿年后脚就动身出京,你说他去做甚?他是去益州……接应那个狗杂种。”
杜枕山嘴唇微张,眼中掀着惊涛骇浪,久久无言。
朱桓这人嗜财如命,但凡赚钱的事,他都不会放过。
伐西战事之前,朱桓指使前益州刺史罗贞祥,暗连乌蒙弄栋部,选了一个无名小卒木诺舟,打着马匪的幌子,率领弄栋部暗给的兵马,劫持伐西大军粮草军饷。
其后两方分赃一毕,再给木诺舟一点甜头。
此举一箭双雕,一能敛财,二能使征西大军断粮缺饷,挫败征西战事,免李槿年立下伟功。
木诺舟却志不在钱财,志在取其旧主人,益州节度使的项上人头。
因此,被朱桓和罗贞祥糊弄着、哄着,提着脑袋干了五年马匪,为两方人马敛着不义之财。
虽是个小角色,却对两方人马知根知底。
木诺舟若被李槿年带回,便能坐实朱桓和晋王数条十恶大罪,后果不堪设想……
“你马上通知手下人等我命令,让他们休罢漕运、让长安断粮断货,你也做好哄抬京中物价的准备。李明宇是嫌国中还不够乱,民生还不够艰,那我就给他父子俩添把火!”
“令公,令公!”
杜枕山自震惊中回神,赶忙劝抚。
“休漕罢运、扰乱市价,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且此举,阻止不了李明宇和李槿年一意孤行。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将李槿年截住,或尽快写信给弄栋部,让他们抢在前头把木诺舟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