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81)

  王裕英因宋青阳,想到了楚娘子,便想到楚娘子那个心上人。

  “我聘了一位来自益州的香药女师,她的位未婚夫郎曾为征蕃将士。战事之末,那人闻母病危,不得不离队归京探母,却因此成了逃兵……”

  李槿年刀眉霍地一跳,紧张看她。

  “虽为逃兵,那人却是个想要忠孝两全的好儿郎。陛下即将大赦天下,他那逃兵之罪当免。而大王后日即封秦王,身领事职无数,正为用人之时……”

  “县主越矩了。”

  未待王裕英说完,李槿年便冲她冷凝着眉眼打断。

  “本王手下人,尽是他们手提脑袋、腰缠性命,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面挣出来的。将来本王手下的任何官员,也只能凭本事功勋,依法依规,一步一步自己来拼。”

  “那人是在战事结束后方才离队归京,非是贪生避战的逃兵。他眼下所谋活计凶险,使我那女师日夜揪心,我便……”

  王裕英未料他会陡然变脸,却依旧想为楚娘子的那位夫郎争取。

  却被李槿年再次恼声打断:“县主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女,当知军令如山。是人皆有为难处,百十万大军若都同那人一般,那仗还打不打?”

  王裕英被他臊红了脸,尴尬小声:“给个亲卫、杂使的活计,又非是什么大事,大王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若得皇后和琅琊王倾力扶持,县主将会是太子妃,往后更会是皇后。这般依着性子、依着喜好,将同自己有裙带关系的人,尽都往本王手里塞,让那些依着本事打拼的人,作何感想?本王这国还管与不管?”

  王裕英被他堵得语塞,被他连珠炮似地反问,搅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槿年更近她一步,俯头冲她凝眸寒声:“县主可是也想做……你姑姑那般的人?”

  王裕英羞惭垂眸,嗫嚅道:“那日一时意起,向我那女师夸了海口……可大王说得在情在理,那就罢了!我回偏殿去了。”

  才说好两心不疑,缓和了气氛,偏她又提出这无礼请求,便不好意思再于他面前逗留,她叉手一福转身离开。

  李槿年负手目送,待人走远,转过廊角不见。

  他又在原地僵立足足三息,才似一具被抽去提线的木偶,将身子驰然一松,也方觉后背的里衣微凉,不知何时沁了一层薄汗。

  顾不得远处有金吾卫林立、近处有穿梭的宫侍、身后有内监静候,他将袍角一掖,弯腰将头脸朝花圃低处趋近,瞪大眼眸,一双忙乱的手,将开得好好的牵牛花翻得花摇叶振、蔓断藤缠。

  巧绳细小,天上烟花已尽,暮色已浓,哪里好找?

  急得他一路跪爬着进入花圃,将一株株牵牛花藤翻来捋去,方在一朵蓝色花萼上,找到那根浸着汗渍、散着咸酸气的巧绳。

  他惊喜地拿两指轻揉拈起,举在眼前细看。

  七彩巧绳沾上了夜露,湿漉漉地入手,一如他湿漉漉的心和眼。

  他也不嫌脏,就将那巧绳往嘴上一吻,失笑哑声:“宋梨花啊宋梨花,也亏得你这般腌臜!”

  移绳离唇,他又将眼眸一恼,冲着巧绳寒斥:“我一走就同杜枕山成日厮混,还跑她面前给我捅娄子,看我回去怎生收拾你!”

  “怎只你们五人在此,大王何在?”

  “大王在那边花圃里面,不知在翻找何物?”

  “怎不过去,就近候着大王?”

  “大王未唤,我等何敢?”

  背后传来问询声,他赶紧从花圃里撑起身子扭头一看,是内常侍冯喜。

  冯喜打眼一望,见他趴在花圃里面,赶紧提袍小跑着过来。

  他将巧绳麻利收入袖兜站起身时,冯喜就已奔近,便手扶额头佯作醉酒,大着舌头道:“醉、醉了,心头浮不住,吐了两嘴。”

  “醉了正好,大王操练兵阵半月,今日大仪又是大阵仗,陛下心疼大王,叫奴出来找到大王,请大王去凉殿内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太庙献俘大仪还要大王忙活,万莫累坏了身子。”

  冯喜赶紧挽住他,冲后头五根“木头”般的小内监,又是咬牙又是招手。

  “都愣着做甚?还不赶紧过来扶着大王?”

  李槿年刀眉悄然一挑,又醉醺醺摇头:“我回玉清宫罢,明日卯时回宫。宫里头要闹腾一夜,再说我也住不惯。对了,乌蒙王安置在何处落宿?”

  冯喜迟疑须臾,一应一禀:“那便由了大王。本说将乌蒙王安置去大王藩邸,可藩邸虽已落成,却人手尚未全备,便将乌蒙王暂时安置在四方馆中。陛下疼惜乌蒙王劳累一路,又忙活了这一整日,让奴也去请乌蒙王移驾落宿。”

  李槿年挣开众人,醉醺醺道:“我的舅舅,自当由我亲自送去。待安置好他,我再出宫去。”

  月上中天,李槿年陪着乌蒙王,朝四方馆闲谈缓踱。

  二人身后,随着乌蒙王的一干亲卫,李槿年的亲随,以及四方馆的礼官和接待馆员。

  乌蒙王阿依鲁身上酒气浓染,醉达眼底,双眸猩红放眼望月:“等庆功宴一毕,你就陪我去趟梁陵,我要亲自去祭拜你母亲一回,心头方安。”

  李槿年涩声:“这么些年,因有舅舅陪护,我方在西蕃建下伟功,本说能带着母亲同归乌蒙,却是天人永隔……我甚惭愧!”

  景朝大战方歇,万事待举,怕舅舅冲冠一怒再添风云,他未敢向舅舅坦诚阿母死因,只道阿母患疾,药石无医。

  阿依鲁震惊错愕之下,由他陪着痛心疾首小半月时日,最终也只能接受。

  再闻皇帝竟要暗扶他为太子,承接景国江山大统,阿依鲁阿心头之伤,始得稍缓。

  “你母亲当年使的那柄铎鞘剑,我带来了,本说给她一个惊喜,唉……回头你来四方馆取走,就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

  太息声轻短,追思无限长……

  李槿年见舅舅又悲色上脸,他胸中抑着的悲痛与杀意便贸然上冲,冲得他喉结浮动,不敢接话露伤。

  沉默须臾,缓过喉间酸梗,他方道谢,又赶忙岔开话题:“大军过境乌蒙,我仅见了阿依凤炎一回。她此回没能随来,我这个做表哥的,甚为念她。”

  阿依凤炎乃乌蒙王小女,年不过二旬,却一举一动庄严肃穆,性如其父。

  “本说将她带来,只她一个女子,随大军一路诸多不便。待往后你承继大统,昭告内外,我就让她代为使官进京贺你。”

  送罢乌蒙王,李槿年始得出宫,由覃原驾宫车一乘,直抵玉清宫。

  衣未更,浴未沐,他就急着召来替换着监随宋梨花的亲卫。

  今日是由薛顺带人监随她,谢安则在玉清宫内待命。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寝宫榻上,双手撑膝静等。

  谢安才一进门,他就连声发问:“娘子这半月可有异动?中元节那日,她可是与杜枕山一同耍的,二人还去江边放了河灯?今日杜枕山,为何又会与她同现万江楼?”

  谢安赶紧小跑着过来,拱手回话:“回大王,那日大王一走,娘子先是去的琅琊王府,回去后收整包袱,径直住去了晏府。中元节那日,娘子携同杜家郎君和其痴儿,去了玄都观游耍,入夜后确实一同去了江边放灯。”

  稍缓,又禀道:“昨日凌晨,杜晏两府人丁倾巢出动观礼,杜家郎君和两位二公子去的是万江楼。卑职与部下进到万江楼打探方知,杜家在万江楼也定有厢房,与兰香阁仅一墙之隔。”

  中元节那日,他见江边有身姿殊秀的二人,在辉煌灯海中两两相拥。

  看那身姿腰线,他便隐觉女子当是宋梨花,另一人自当是杜枕山了。

  再忆今日,二人在万江楼的游廊上,当众搂来抱去,宋梨花还全未看他……

  他心头怒火复又大盛,恨不得掐她的脸,将她“咬”个死去活来。

  可礼部和司天监因择选吉日,将大军进京献仪的日期一延再延,拖了他半月时日,延误了承诺宋梨花回去的日子。

  胸口几番起伏之后,他黑脸冷声:“你二人找个稳妥人,寻个由头去知会她一声,就说本王需延日归家,送她五百金……”

  一思不妥,他又改口:“给送她两百金去,就说是本王半月赚来的酬金,将她的心安住。”

  宋梨花眼皮子浅,若是送金太多,她会害怕,更会起疑。

  只再这般下去,怕是不妥。

  诸事一毕,他定要寻个由头,逼她将杜府的蒙师辞了。

  宋梨花心窍纯直,人又仗义……

  杜枕山虽广有善名,却是个走南闯北多年的商户,没有百般的手段和识人的心机,何能使家中财富山积?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就怕杜枕山那般的斯文雅贼,背着他使出温水煮蛙的手段,偷宋梨花于无形!

  第117章 丧家之犬

  晋王府后院, 在一间偏狭罩房内,杜枕山从日昳至哺时、再枯坐至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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