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80)

  “李槿年,李槿年,你站住,站住——”

  他倏地止步,又重重转身,将跑得气息微喘的天娇美人冷眼望住。

  王裕英抵近他,冲他上仰国色天香的脸,盈着满是恼怒的眼,颤抖着声音寒问:“当众对我唱出罗天师的小曲儿,你是何意?”

  他垂眸将发酸的手合握几揉,再抬眸噙笑反问:“皇后逼我五年之久,求我娶你,赐婚圣旨即下,却又弄这崔淮安到你面前跳天舞地,你们王家……又是何意?”

  “皇后何意?自是挟兵权以自重,你应当清楚。”王裕英脸上漾着恼色,眼中闪着失落,“我却看不明白,你的意思!”

  李槿年负了手,望向天上纷绽的烟花,眸中恼意七彩缤纷,且笑且言:“今日能以兵权,逼本王当众出乖卖丑,博她欢心。往后若是逆了她的意,岂不是要在本王这颈项上牵绳一根,令本王学犬吠日,方能挽回她的心意?”

  王裕英望着他迥秀非常的侧颜,红着眼眸答非所问:“我同姑姑说,你说慕我多年,姑姑笑了,她说你是在演戏……”

  李槿年眼眸未落,促声打断:“婚事是你们王家求的,却想以兵权拿捏本王,令本王作这哗众取宠的丑角,一回可,若想二回……恕本王耐性不好,往后再不作陪。”

  “所以你便拿我软肋,当众要挟我?”王裕英杏眸噙泪,“李槿年,你比王家、比皇后还要不堪!”

  李槿年落下目光,将面前玉人望住。

  几将李家皇室血脉斩尽的血手琅琊王、王滕的女儿,毒杀他阿母的仇人王蔷、王皇后的侄女,却冲他说……他比王家和皇后还不堪?

  他将嘴唇一弯,冲她笑得分外温柔:“那回听罗天师唱得欢快,便记在心头,方才我一时意起,便随口唱出……会否是县主心镜蒙尘,多思多虑了?”

  王裕英泪几盈眶,启步抵近他,冲他近近仰眸。

  “为妃为后所我非欲,我早就看厌后宫的明枪暗剑,早就听够朝堂间的尔虞我诈。我曾想找到我生母,携着她,陪着罗天师踏遍天崖海角,尔后遁入白云青山……偏生王家将这副绳索,先大王一步,套到我这颈项上来。”

  “比大王更不堪的是,我在王家人眼里非是活物,就是个器具,一个替王家谋霸天下的器具。”

  她眼角泪水溢出,柔柔看着李槿年,嗓音哽咽。

  “我不曾睹过大王风采,今日尽睹;不曾领略过帝王偏爱,哪怕为假,今日却也领了。大王那日同我说过的话,哪怕亦是为假,我竟也希望往后能变成真。我累了,往时我不认命,今也认了。”

  “我姑姑弄权耍奸,我父亲逞威称霸,却非是我之作风。仅以这副不洁之身,不求能与大王日后鹣鲽情深,但求能与大王不演不瞒,坦诚相待。罗天师乃方外之人,望大王莫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听她柔声软语,见她流着泪的眼眸闪着赤诚,李槿年脸上不悦的戏谑缓缓僵住,又倏尔转身背对。

  肩背起伏须臾,他方哑声:“因皇后之辱,我激怒之下将天师当众说出,确是我气量窄了,对不住。为夫妻者,自是要坦诚相待。我那日所言句句为真,你……信我便是。”

  他自是做不到坦诚。

  将来有朝一日,斩王皇后于剑下、覆王家于倾巢之后,能留王裕英一命、予她晚景荣华,已是他最大的善良!

  王裕英却噙泪绽笑:“我信你!”

  李槿年转回身来,涩眉看她须臾,伸手欲给她拭泪,手至腮边却又收回。

  “我部属众多,天南海北皆有,若你母亲依旧下落不明,我或能帮你一把。”

  王裕英感激欲谢,目光无意一落,落在他尚未全收的手上,眼眸怔然一散。

  汉中王这只粗粝的右手、粗壮高凸的腕骨之上,系着一根七彩生辉的巧绳。

  巧绳为月华烟火所照,刹那绽出的光芒,比腾空的烟花、架山的彩虹还要夺目。

  那日七夕,在街市上,她与宋青阳也各自编了一根巧绳。

  宋青阳系巧绳于她腕间,好看的瑞凤眼里全是真诚。

  他说:“一乞吾姐兰馨慧质,永沐爱河;二乞吾姐麟趾呈祥,瓜瓞绵延,三乞吾姐与汉中王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她回赠巧绳,系于宋青阳腕间,看他的眼眸里尽是祝福。

  她说:“乞愿吾弟能挽得楚娘心意,与她结山海之盟,谱鸾凤之曲,沐日月之昭昭,共岁岁之长宁……”

  见她眼眸痴怔,李槿年顺着她的眼风一看,霍地将手腕一收背去身后。

  眼眸几闪后,他冲斯人真诚一笑,话头也甚随意:“七巧那日,我依旧在玉清宫服孝祭祀,不能上街耍玩。玉清宫里一个小道长,便送了我一根巧绳,说是能保我姻缘久长,我便一直系着……”

  第116章 怕贼惦记

  见其人神色坦荡, 偏那只手却死死背在身后,王裕英眼中滑过的黯然只有一息,复又绽开笑眼,将一只凝雪皓腕伸到李槿年眼前。

  “我这根巧绳, 也是七夕那日旁人送的, 也是旁人祝我佳缘久长的, 不知与大王的巧绳,有何不同?”

  李槿年暗默须臾,便将腕子也伸到她眼前,笑容依旧坦荡:“那……县主看看?”

  “能否解下来, 予我一观?”

  未待他回应,王裕英不管不顾伸手过去,纤纤玉指才一触上腕间巧绳, 李槿年不由自主地将手一避。

  他眉眼略显紧张, 语气也有些慌乱:“七夕那日, 本王遣人送了县主一套头面首饰, 县主难道不喜?却对这不值钱的物件, 感兴趣了?”

  王裕英收回虚虚伸着的手, 仰眸看他, 不假辞色地问:“大王如此紧张, 倒让我怀疑这根巧绳的来历了?可真是玉清宫的小道长送的?”

  见李槿年眼眸闪烁, 似正琢磨措辞,她心头一凉, 索性解下腕间巧绳递到他眼前, 巧笑嫣然道:“我若想跟大王换上一换,大王是否愿意?”

  李槿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长吁出, 静静看她,却不言不语。

  王裕英递绳的手倔强不收,也回看着他,须臾后才笑问:“送我一套价值万金的珠翠头面,大王却舍不得送我,这么个不值钱的小物件?

  李槿年将眼帘一垂,将系着巧绳的手紧紧一攥,摇头一笑后,便也将巧绳解下,朝她的鼻前缓缓递近。

  “县主先莫急着细看,也先莫急着追问巧绳来历,你且先闻闻……这根巧绳的气味。”

  王裕英虽是不解,也却朝他的手凑近鼻尖。

  未近便察,一股刺鼻的咸酸汗臭直冲脑海,熏得她立时脸色一变,嫌弃地将脸朝后一仰。

  见她这般模样,李槿年冲她笑得胸腹轻颤,索性手拎巧绳还冲她凑近。

  “这巧绳打从七夕那日我就系着。在城外东郊操练将士近半月,一回也未取下来洗,上头尽是汗水盐渍,许还沾着我那照夜白的马粪,县主确定要换?”

  王裕英以手掩鼻,闪避着俏脸躲他,恼道:“拿开拿开,腌臜死人!”

  李槿这才收回巧绳在手中两掂,冲她挤眼一抛眼风:“便我这身上,今日忙累整日,亦是这股冲人的咸酸味儿。因县主日日熏在香里,浸在芳中,我便怕被县主嗅去一丝半缕,惹县主嫌弃,孰料县主心眼子……竟然如此之多!”

  见他眉眼戏谑,王裕英满月银盆般的脸上红霞遍染,羞得垂下眼帘,双手绞着巧绳小声反驳:“我心眼子……哪有你多!”

  “若非县主提起,我都忘了腕间系着此物。既然此物惹得县主不快,那就扔了它。既然非我所送,那将你的,也一同扔了罢。”

  李槿年将手中巧绳一抛,抛入身侧一丛开得天真烂漫的蓝紫牵牛花丛,又朝她伸手过去。

  王裕英将捏着巧绳的手慌忙一背,冲他亦恼亦笑:“大王巧绳染着汗渍,我这巧绳却是日日熏着香的,我才不呢!”

  这根巧绳是宋青青阳送的。

  若非宋青阳开导她十多日,她哪会有心思来注意汉中王天下无二的才能,和惊天震地的气魄,自是不肯扔了。

  李槿年冲她两手一摊,笑得无奈且宠溺:“好罢,那就依你。”

  他又抵近她一步,朝她弯腰凑脸,认真轻声:“皇后拿崔嗣侯来要挟我,欲我做她手中棋子,为她所耳提面命。我激恼之下,拿你私密隐事,当众暗示你不得改换心意,委实错了!现已被你说开,我再次向你承诺,往后再不拿天师向你说三道四。”

  王裕英盈盈仰眸,神色动容,亦认真回道:“姑姑既怕你同她虚与委蛇,另有谋算,更怕你上位之后弃王家如蔽屐……我亦向大王承诺,纵姑姑谋遍天下男子,我也只认准大王,此亦为姑姑之所求。”

  “我离席太久,不便在此久留,县主也离席太久,你我在此私会,若为人见,恐惹非议,快回偏殿去吧。”

  “我有一个请求,望大王能帮忙一二。”

  “县主但说无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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