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槿年眼睛渐渐收敛,敛成了一道痛楚的裂痕,一双浓墨刀眉徐徐蹙紧,蹙得比皱皱巴巴的枳实还苦。
他一声不吭,唯将这怀里的这个小傻子,死死往紧里搂着,才能使心头甜上一些,安稳一些!
楚昭宁被他搂得险些窒息,想要推他,却注意到他今日的穿着,哽咽着讶问:“你今日怎的,又穿上孝服了?”
李槿年将眼眸阖上,默了一默,无奈地向她撒谎:“我想我母亲了。想着昨夜你不回来,我便偷偷潜进墓地陪了她一晚,今早一回来,就被宋青阳逮住揍了。”
楚昭宁本已止泣,闻言心头又是一酸,却无从安慰,便大力将他推开,又牵起他的手往院门走。
“别在巷子里搂搂抱抱,被人看到不好,快回去让我看看,都又伤了哪些地方?”
院子里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屋顶积着的雨水,顺着水槽,哗哗啦啦地淌着。
东厢房里,楚昭宁絮絮叨叨地念着。
“那天夜里,七个拿刀的歹人都能打过,今日六个少年郎却打不过,你说你,怎的总是让人操心?”
“瞧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青阳也真是,半点也不念情分。好在没伤着骨头,若是将你打瘸了,往后我被杜家撵了,谁挣钱去?”
“小臂和后肩的伤口都糊上泥了,伤着也不能沐浴,先将泥都擦了,待会儿我将药布拆了,给你敷换新药。”
李槿年将湿衣湿裤尽都褪了,就穿着一条短短的犊鼻裤,坐在临窗的圆凳上,任宋梨花查看、收拾。
宋梨花也换了一身干梢衣裙,散着湿答答的头发,拿布巾替他抹着头上、身上糊着的黄泥。
她的手擦到他胸口时,他忍不住将她轻柔柔的小手,死死贴心按住。
“怎么了?”楚昭宁抽了一抽手没抽动,抬眼看他,被他灼热的眼神烫得心头突地一跳,紧张结巴,“放、放手啊!”
“宋梨花,”他柔柔看着她,喉结轻轻一滚,“你说,你要同我好一辈子,可是真的?”
楚昭宁起先还避着他的眼睛,脸耳滚烫地默了一默,才抬起眼帘看他,羞涩冲他小声反问:“你、你说呢!”
被她从未有过的脉脉眼神,看得心头突地一跳、一慌,李槿年躲开目光,也小声:“那,那你将来,会后悔吗?”
楚昭宁将布巾往他肩头一搭,双手捧住他的脸,她脸红有如浸血,神情却分外认真。
“我不后悔!你说的,你是逃兵,我是逃妾,我们是天生一对!”
被她捧着脸,李槿年避无可避,只能看着她真挚的眼眸,目光也由幽至烈。
“是,我俩是天生一对!”
楚昭宁又才接着为他擦身,后又将小臂和后肩的药布一层层撕开,清理污水黄泥后,为他小心翼翼敷上新药,又拿干净药布细细密密缠好。
他起身去穿干净衣袍。
“这回将宋青阳伤了,若他再不来了,你不心疼?”
“心疼!可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若不早些坦白,会使三个人都不痛快。再说我逃家时,本就打算再不见他。他若与我断了往来,于他而言是好的选择。”
楚昭宁站在原地,弯腰收捡地上污秽的药布。
她手上顿了一顿,叹一口气,又道:“我外公说他命好,一生遇贵。我却连个八字也无,一生都要蒙着眼走,福祸难测,他离得越远越好。”
李槿年换好干净衣袍,目光往那堆湿漉漉的污衣一瞟,走近探手入内掏摸一阵后,手握东西走到她面前。
“花花,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手伸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徐缓缓展开手掌。
楚昭宁被金灿灿的光一晃,移目一看,失口脱声:“金饼子?五两金?”
她震惊一看他,又看回金饼,声音震惊且慌乱:“张翼虎,你怕是夜里没去墓地,而是去打家劫舍的吧?”
李槿年冲她一挑眉头:“那你回头去官府里面问问,昨日夜里,京城里可是有哪家遭窃了?”
楚昭宁远山眉欣喜一扬,又倏地瞪他:“莫不成,你昨日夜里又去跑活路了?你不要命了?”
“前夜,我是拢共得了六两赏金,怕一次给你、你会赖账,只给我亲一回嘴儿,就瞒了下来。今日你与宋青阳为我闹了一场,还与他断了亲,我不忍心,便都拿出来讨你欢心。”
楚昭宁定眼看他,看得他胸腹轻颤地笑,将五个金饼子轻轻搁到桌子上。
她蓦地朝他伸出双手,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一通掏摸,气冲冲道:“前头,我还跟青阳说你不会骗我,扭头就应了他的谶语。你身上哪里还藏着宝,都交出来……”
李槿年起先还躲,渐而耳红有如浸血。
忍无可忍,他蓦地将她拦腰抱起,又一耸将她举高,看她的眼眸如炽,声音如惑:“有!我身上还有一样最宝的东西,花花,你可想要?”
楚昭宁被他抱得惊乍乍一喊,正要挣扎却被他的话头诱惑住,双手按着他的肩头,垂眸冲他贪婪地问:“最宝?还能宝得过金子?是什么宝?”
“我的,”他仰眸热烈看她,喉结重重一滚,“命根子。”
楚昭宁如梦大醒,双手朝他胸肩乱捶乱打,惊慌失措地喊:“我不要!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说了要同我好一辈子,早给晚给都是给,我现在就要给你!”他躲脸避着她乱挥的双手,转身抱着她,径直往榻边走。
楚昭宁急了眼,拼命推他的脸,反手掰后腰他的手,脚上乱踢,身子乱扭。
扭得他脚下不稳,抱着她齐齐砸倒在榻上,她的后脑勺磕在硬梆绑的瓷枕上,痛得她将嘴一咧,扯着嗓子就放声大哭。
“青阳才被我气走,你就占我相宜……张翼虎,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我不同你好了,咦——”
第97章 解忧人芝
“她不同我好, 非要同一个无赖好,师父,我真是太没用了,呜——”
三伏天里的雷雨, 说下就下, 说停就停。
午时雷雨停后, 司天院内,观星院中这泓满是菡萏的小渠,已是清水盈盈,漫上岸来。
宋青阳的眼泪, 却是止不住的。
他跪坐在恩师屋里的竹几前,当着恩师和小师弟的面,手里捏着新换的道氅袖子掩面长泣。
“啧, 咝——”罗鸿远一膝支棱一腿伸, 手上缓缓摇着团扇, 如星凤眸嫌弃地将这个徒儿望住, “人家不同你好, 便不是你的正缘。既非正缘, 哭还能哭得回来?”
又冲鸣鹤小童道:“快, 帮你师兄将发髻解了, 拿帕子给他擦擦头发。”
小鸣鹤屁颠颠跑去拿来帕子, 将宋青阳湿透滴水的发髻解了,细心地为师兄擦着发丝上的雨水, 嘴上却不饶人。
“道你是来看望师父的, 原是来找师父诉苦的。三年未见,空着手来,你还好意思哭?”
“鸣鹤说的是!半道里捡来的便宜徒弟, 终究不比,我这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徒儿贴心啊!”
“嗯!”鸣鹤欣慰地重重点头,纠眉一思后,又霍地冲师父将白眼一翻,“我乃南极仙翁座下白鹤童子降世,吃的是仙果,饮的是仙露,我又不是狗,才不吃屎呢!”
宋青阳哀哀戚戚地移开宽大的袖子,拿红肿的凤眼将师父偷偷一望,又掩面放声长泣:“师父,我也不想空着手来,可我现在真的是身无分文呐,呜——”
罗天师将他的窘迫相一望,抬袖振手,五指纤纤款款一伸,兰花指两番掐算之后,倏地冲他将凤眼一绽。
“为师掐算到,你今明两日定有大财入手,届时记得拿来,报答为师多年的教养之恩。”
“师父以前非是贪财之人,为何今日才一见面,却口口声声不离钱?我们多年的师徒情分何在?我心头正伤着呢,咦——”
宋青阳怔了一怔,又悲伤地掩面号啕。
“哭哭哭,都快及冠的人了,一天就知道哭?”罗天师朝他伸来团扇,将他额头轻轻一拍,“三年前,你也非是这般哭天抹泪的脓包样啊!”
又冲他摇扇摇头:“你一生遇贵,前途无量,正缘乃是望门贵女。昭宁出身不好,只怕没那个福气,做你的正缘!”
宋青阳本就在哭,闻言掩面哭得更大声:“我不信你的话!我不要前途无量,不要望门贵女,我就想同昭宁一世欢好!”
罗天师笑了一笑,伸过手来,将他沾泪的脸轻轻一揪。
“昭宁昭宁,你眼中就只见昭宁?你上山之前,为师就同你外公一道为你掐了一算,你将会弃医从戎,为将为相。三年前,为师才给你搭了这道进京的梯子,使你能利官近贵。今年你当遇贵人,你的贵人……遇否?”
“徒儿没见过汉中王,他却派人召我为他的亲卫们疗伤,想是欢喜我的。”宋青阳移袖怔怔一忆,又掩面长泣,“可我又被他弃了,说是永不想再见我!”
“呐,为师就给你再造个机会,搭一道梯子。”罗天师冲鸣鹤一支下巴,“鸣鹤,去将那个漆木盒子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