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阳清俊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使力后累出的汗露,看她的眼神愣怔怔的,未料她竟然会追了过来。
她被张翼虎这厮亲了嘴儿,竟然紧赶慢赶地撵回来护他,似猜到什么,他眼圈便徐缓缓红了。
只他不便当着师兄弟们的面,与她争吵,也怕将丑事脱口抖出来,便喘息着放下棍子,冲五位少年郎道:“有劳师兄弟们,去晏府帮杜家郎君换药。余下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这五位少年郎,是宋青阳在太医署交好的同窗,皆为长安人氏,是在署里值差。
昨日,宋青阳回了太医署后,一一向他们通气,请他们今日过来,帮忙教训一个骗吃骗喝,糊弄他心上人的歹人。
宋青阳一向腼腆柔顺,在同窗里口碑甚好,众人一听就信,今日一早就准时跑到晏府外面等他。
只是未料,这个歹人挨揍时既不反抗,也不吭气,皮实得紧。
他们挥棍打了一气,打得心头没底,又被楚昭宁斥得面红耳赤,吓得心头慌乱,闻言就将棍子一扔,乱汪汪转身跑出院门。
倒是周元元走了过来,将宋青阳胳膊捏了一捏,同情地小声:“师兄,好生同嫂嫂解释,你这么做,也是为了嫂嫂着想!”
“嫂嫂,什么嫂嫂?再废话,定叫官府的人过来捉你!”
楚昭宁闻言就吼了一声,吓得周元元小脸一白,将棍子一丢,拔腿就跑。
她从周元元身上收回目光,将满脸倔强的宋青阳一望,胸口几番起伏,只弱弱地嗔了他一眼。
转身蹲在地上,她手上解着裹满黄泥污水的麻布袋子,这才小心翼翼同宋青阳说话。
“他还伤着呢,你也见了,何忍下这么狠的手来?瞧他眼下一声不吭的,打死人了怎么办?”
“心疼他作甚?死便死了,只要他再不缠你!”
“你还有大好的前途,这么冲动伤人,若是惹出了祸事,如何对得起外公?”
“我就是要对得起外公,就是要守住我向外公起的誓,就是因为他这么对你,我才护你,我才揍他。”
知道宋青阳在说什么,楚昭宁脸耳陡地一烫,将脸一埋,又将麻袋口子胡乱扯开,往里一看,红圈立时就红了。
张翼虎额角被打破了,正渗着血。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大鹿眼里情绪沸腾,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嘴唇抖了几抖,伤伤心心地唤了一声:“花花!”
楚昭宁嘴巴瘪了两瘪,忍不住还是哭了,捧住他的脸问:“可是哪里打坏了?疼不疼啊?”
李槿年将手自麻布里伸出来抚上她的脸,眼眸酸涩,语气也酸涩:“他们说得没错!我这人又奸又诈,骗财骗色……”
“你没有、没有!”楚昭宁心疼得眼睫一颤,颤出一行泪珠儿,扭头冲宋青阳埋怨,“你们怎么都欺负他啊?这几天就挨了三顿打,他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这么对他?”
见二人疼来惜去,宋青阳好看的瑞凤眼酸楚一阖,也挤出一行清泪来,将眼帘一垂,也哽咽起来:“他亲你了,我见了,不该打么?”
她心一横,哭着脱口而出:“是我要同他亲的!青阳,我同他好了!”
宋青阳眼眸霍地直勾勾射向她,气得嘴唇发抖:“你,你说什么?”
楚昭宁有一霎后悔,可话已出口,还哪能收回?
她一时不敢回应宋青阳,朝亦是惊愕看她的张翼虎小声:“你快些起来,看看哪处骨头可有断了?”
这才起身,缓缓蠕动到宋青阳面前,没敢看他,语气艰涩地向他坦白:“青阳,我说我同他好了,我喜欢他,我要同他好一辈子!”
“轰隆”一声,天上炸响了一个空雷,震得天地皆颤,也震得宋青阳全身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朝她抵近一步,煞白的清俊小脸凑近她,好看的瑞凤眼红得几要滴血,怔怔缓缓地问:“你同他好了,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
楚昭宁将脸往后怯怯一仰,避着他近乎崩溃的目光,眼神乱躲地小声:我是、是将你视作弟弟的。”
“弟弟?我何曾叫过你一声姐姐?早先,夫人要我入赘,你却拒绝,只道你嫌我没有本事。后来我成了医学生,日夜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接你进京,照顾你一辈子……”
他扬手朝麻袋愤怒一指,失控暴声:“你眼下却告诉我,你喜欢的,竟是这个来路不明,赖你养活的骗子无赖?”
楚昭宁被他吼得杏眸乱眨,缩着肩膀,神情害怕地否认:“青阳,他不是骗子,不是无赖!”
宋青阳从未同她大声吼过,原来嗓门竟然这么大,比头顶连连炸响的雷声还要骇人,这双好看的瑞凤眼里杀气横溢,好似要将她撕碎吃了……
“他不是骗子是什么?他说他是长安人,那你可知他家在何处?家中有何人?他带你去看过吗?”
“他不是无赖是什么?牛高马大一个人,满身横肉,却赖着你吃、赖着你住,几句花言巧语,就将你迷得神魂颠倒!”
宋青阳收回手,冲着她哽哽咽咽地哭。
“我同你青梅竹马多年,来长安后月月给你写信,牵肠挂肚。却比不过一个,你认识两三个月,花言巧语的骗子?”
“我珍你重你,手都不敢牵你。这才多久,他就能上嘴亲你……你要践你母亲的老路吗?”
宋青阳的话,句句在理,口水直往她脸上喷,喷得她心头突然就没了底。
她哽哽咽咽地扭头一看,见张翼虎盘腿坐在麻袋里一动不动,眼眸紧阖,满脸痛楚神色。
被宋青阳如此折辱,他却未驳一句,看得她心头一疼,扭回头冲宋青阳艰涩道:“我信他,他不会骗我的。他也不是赖吃赖喝,他能挣钱了!前日他拿命去拼,挣回了一两金给我,你等着,我让他这就拿给你看。”
她急急转身走向张翼虎,朝他伸手:“快将那一两金拿来,我给青阳看看。”
“够了!”宋青阳绝望咆哮,转脚望向她的背影,泪流满面地问,“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话,若我与他只能留下一人,你选我……还是选他?”
楚昭宁脚下一滞,呆呆看着前头人。
张翼虎才从麻布袋子里艰难翻身伏地,闻言就跪着不动,双手撑在泥水里,仰起脸来看她。
他脸上神色如临大敌,眼中满是慌张和惶恐,紧紧瞅着她的眼睛……
楚昭宁将眼一阖,哽咽扬声:“宋青阳,我是一直当你做弟弟的啊!”
“好、好、好……”宋青阳凄笑后退,“既然你做了选择,那你就别后悔!”
他拔腿就跑,踩着兜头落下的雨点节奏,疯了一般朝院子外面狂奔,将院门撞得“砰”地一声巨响。
楚昭宁霍地转身,看着那扇弹来荡去的门,抹了把一眼泪就提裙追去。
“宋青阳,你要去哪里?”
“你别管我!”
“杜家郎君未醒,你还顾吗?”
“我若不顾,自会请师兄弟们去顾。”
“外公让你照顾我一辈子,你忘记了吗?”
宋青阳在豆大的雨点里转身,脸上流得不知是雨还泪,红着眼瞪着她:“是你逼我承认,我连个无赖也不如,还有什么资格来照顾你?”
楚昭宁在大雨里哭着冲他道:“我是一直将你当作亲弟弟的!我就是个商户人家的外室女,还是身上背着案子的人,我不想拖你后腿,我要你余生过得快活舒畅!”
“我余生最大的快活,就是你也喜欢我!最舒畅的事,就是同你永远在一起!”宋青阳双手伸来牵她,眼里闪烁着最后一丝期待,朝她抽泣着乞求,“昭宁,宁宁,求你将他撵了……行吗?”
楚昭宁摇头拒绝,连连后退:“我和他,就是两个命贱的人,却彼此都不嫌弃。你不一样,外公说你一生遇贵,前途无量,妻子荣光,不当与我搅和在一起。”
宋青阳定定看着她,啜泣声渐缓渐收。
雷声雨声里,他看了她须臾,将脸一扭,甩飞脸上的水珠,埋首冲进暴雨里。
楚昭宁再没追他,站在雨里哭了许久,直到背后来人,将她的手轻轻牵了。
她一转泪眼上望,冲那凄色满脸的人一看,一瘪嘴角恼问:“六个人打你,你不会还手吗?”
李槿年看着她泪水雨水交流的脸,眼眸幽幽将她一牵,将这坨心头肉轻轻拥入怀里,脑中闪出那张谪仙一般,冲他奸笑的脸。
妖道的批命语谶,在他耳中,响过了身周哗啦啦的雨声,和头顶轰隆隆的雷声。
“你这八字伤官、七杀双双透干,能说会骗爱骂人,还又奸又诈,怎就不能是骗子?”
“你还以财为用,得了便宜就卖乖,只怕不只骗财,你还骗色!”
李槿年埋首于她肩头,喉结数滚,酸涩哑声:“我这般骗财又骗色的无赖,就该打,就该往死里打!”
楚昭宁轻抚他湿淋淋的后背,抽泣着安慰:“多大的人了还使性子,还同小孩子一般见识?你是不是骗财骗色,我还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