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是比肩而坐,前头的话,杜枕山听得分明,后面的话却未听清。
为免失礼,他端杯假啜,却听罗文柏恼声打断执事:“就说本府伤神太过,今日卧病,不便见人。”
闻言,杜枕山倏地一个抬睫。
执事领命去后,罗文柏似受不得热,又若烦躁,再坐不住。
起身绕玉几踱步好几圈,眼风斜到杜枕山身上,方才想起有客在场,便冲杜枕山拱手送客:“既然是一场误会,也就不兴师动众了。本府这厢忙得不可开交,不便久陪,郎君就先回去。”
杜枕山识趣放茶起身,拱手深躬揖谢:“谢尹公明断,望尹公保重身子,小民告辞。”
出了这白茫茫的府,闹喧喧的宅,杜枕山在门阶下止步回眺。
府中人,个个哭得呛天呼地,却没见一人脸上挂泪花。
当他提到罗世昌,也未从罗文柏脸上看到痛悲,却看到憎恨和厌恶。
找借口避见晋王的人时,罗文柏脸上的烦躁与嫌弃,更是压都压不住。
他扭回头,眼中狐疑闪烁。
莫不,与晋王有染的,仅罗世昌而已?
而罗文柏,则是后知后觉,为保家族与官声,不得不以“杀子”的狠戾手段,斩断这条牵向晋王的线?
所以,罗文柏与晋王,并非是一条心?
“主君,”晏长平迎上来,“可已办妥?”
“办妥,回府。”
杜枕山揣着满腹心思,上了马车,蹙着眉头,手揉太阳穴。
罗家太闹腾,吵得他头昏脑涨。
罗文柏与晋王私底下,是怎样的勾当,与他无关。
他只在乎晋王能否上位,只在乎,琅琊王家嫡支旁系上千口人,何时才能被晋王和朱令公——一个不留地斩草除根!
回府将近午时,跳下马车后,晏长平眼中压着兴奋道:“我先去同宋娘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站住。”他负手轻喝,“且等上几日。”
晏长平转回身来,一愣醒悟:“是。”
同入府门,杜枕山问:“对了,你有可见,那个张翼虎与娘子的相处情形?”
“那汉子听我提起主君就脸色大变,脾性也躁了起来,对娘子倒是软声软气。娘子对他的态度……”
长平回忆着,蹙眉纠结措词。
“虽是娘子花钱租的宅子,对那个汉子却挺凶。看起来,不像太亲近。”
杜枕山冷声:“他对娘子软声软气?”
“是!不过,吃不准二人私底下是何干系。”
晏长平将主君悄然一觑。
“今日接娘子过来,听那汉子同娘子说,只肯娘子过来住两日。若是留得娘子久了,只怕他会寻过来闹事。”
“我正想会会他!那就留宋娘子三五日,看他敢不敢找上门来闹事。”杜枕山将修眉一挑,嘴角噙着淡笑,“若娘子问起你,就说我还在外头找门路,恐这几日不回。”
晏长平颔首。
遁着小径绕到正院,杜枕山回屋更衣,将仆人送来餐食吃罢,在屋内整理账簿到天色入暮,直到后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和儿子晏靖朝嗑嗑巴巴的欢叫声。
手上的笔,便再也拿不住;簿上的账,也便录不下去。
搁笔起身,他领着个小厮挑灯出屋,绕偏径进入紧邻后院临江花园。
顿足三层楼高的水亭之下,他轻声:“将灯灭了。”
小厮揭开笼盖吹熄烛火,随在他身后,攀上水亭。
舒臂松腰,赁栏眺目,他居高临下,看见后院之内灯火通明。
宋娘子与晏靖朝,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满院婆子手挑灯笼笑看二人。暖黄的光照亮了庭院之夜,也将宋娘子的柔柳腰,芙蓉面,照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定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定在她弯腰抱住靖朝时、冲他遥遥撅起的两团娇俏圆臀,定在……
再后来,他看的已不是宋娘子。
看的是,他与云卿洞房花烛之夜的无限旖旎;是跑商数月回京后,与云卿连夜不休地颠凤倒鸾;是回回醒来后的清晨,与云卿在晨曦里纠叠的唇……
不知看了多久,江上来风清凉,却难解他体内徐起的燥热,便以手解开襟带,散敞半片胸襟。
大悲大恸之后,云卿一走五年,本以为所有的欲望都被云卿带走,随她埋入黄土之下……
再难忍受,他转身离栏,轻声吩咐:“去备水,我要沐浴。”
第76章 柚花香气
忧思连相属, 中心如宿醒……
六月之炽热炎暑,不足温枕畔之寒凉;后院之娇笑俏语,不足慰心间之孤寂。
一夜难眠之后,杜枕山梳洗一毕, 负手立在花窗前, 半眯着眼遥眺, 眺那长长一道、望不穿的后院院墙。
宋娘子在咫尺一院之隔,他是能越过那道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却也忍得下心,暂且不见。
三五日不见, 何足道?
他要的是,与宋娘子……再不似与云卿那般分离!
长平在外叩门:“主君,晏二公子、杜二公子已更衣梳洗, 现在花厅用早食, 就等着主君一同去方府。”
“知道了。”
杜枕山踱到妆镜前, 仔细打量自己。
一身素白正好, 唯这张脸, 平添几分日夜兼程的憔悴。
他手指轻抚眉间淡淡的“川”字纹, 叹了一声:“三十了, 老了, 岁月不等人啊!”
双手正了一正头戴的软脚幞头, 转身出屋,领长平遁着偏径绕出正屋, 刚走进前厅, 迎头碰上神色慌张的管事陈妈妈。
陈妈妈打眼遥见主君,顾不上老胳膊老腿儿,朝他跑得鬓歪钗斜, 未近便喊:“主君,来了一伙人直勾勾朝后院去了。老奴也不认得他们,说是什么晋王要去凭楼看江,好生无礼。”
“晋王?”杜枕山止步一怔,霍地转身朝后方望去,稍滞,沉声,“长平,你去将晏二、杜二叫来。”
长平沉应,快步跑走。
他单手提袍,随陈妈妈急匆匆朝临江花园疾走。
他镇定问话,陈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答话。
“可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郎郎?带着多少人,可有带武士?”
“是,一个好生娇俏的年轻郎君。都是着的便服,也不知是不是武士。二十来号虎背熊腰的汉子,跟进自己家一般蛮横,府里人拦都拦不住。”
杜枕山修眉微拧,是晋王没错了。
只是,一伙人大呼小叫朝临江花园走,声势那么大,定会惊扰后院里的人。
他赶紧又问:“宋娘子可已醒来?”
“老奴一直在前头忙活,不知。”
说话间,二人进入紧邻后院的临江花园。
花园内,晋王带来的便服亲卫十步设一哨,戒卫队伍一直蔓延至,那幢三层楼高的水亭。
杜枕山挥退瑟瑟缩缩的陈妈妈,一路向亲卫拱手自道身份走到水亭下面,被水亭前的亲卫伸手拦下。
“晋王在此,不得靠近。”
他无奈后退两步,朝水亭上方拱手,提气振声:“草民杜枕山,恭迎晋王大驾。”
亭上人未应,唯闻遥遥传来的江水声。
他再次拱手提声:“草民失礼,未能远迎王驾,还望大王恕罪。”
水亭上,终于响起个清灵灵的嗓音:“小王是不请自来,哪需远迎,郎君何罪之有?”
话落,一个狐狸眼、桃花面的年轻郎君,在面朝园内的栏杆上露了脸。
他双手撑住雕栏,笑盈盈朝下眺,目光落向水亭前面拱手上望的杜枕山。
“五年未见,今时郎君在这宽宅大院里住着,手里还日进斗金……风水养人,财气更是养人,郎君好生丰神俊朗啊!”
晋王声音清朗,随江风传得颇远。
杜枕山心头一紧,冲水亭上笑道:“托大王洪福。恳请大王,容草民攀上水亭,同大王就近叙一叙旧情。”
宋娘子就住在,紧邻临江花园的后院,她不知他在府中。
这一上一下、大呼小叫的声势,若是被她听到,即知被他骗了。
“你不必上来。”晋王扭头一眺浩浩渺渺的曲江,“本王下来就是。”
杜枕山修眉一舒,拱手恭迎。
不久,晋王步下水亭,笑盈盈自水亭雕花门内走出来。
杜枕山眼风将那紫色身影一掠,单手一撩袍幅欲跪:“草民叩见大王。”
“哟,何必行此大礼!”晋王抢进一步,双手轻轻将他托住,狐狸眼笑若弯月,“免了。”
杜枕山就便松袍拱手,冲晋王一笑:“外头的曲池,可堪大王一观?”
晋王李玉烛头戴掐金丝镶珠玉的进德冠,身着圆领长襕袍,腰佩金玉带,脚蹬乌皮六合靴,加之貌似好女的面容,看着贵气逼人,神采奕奕。
“比之东宫那道狭窄的囚笼,郎君这处府邸,下可赏山湖水榭、琼花玉树,上可观曲江之涛涛,赏两岸四时风光。不可谓不是天广江阔任神扬,身心皆得自在。对了,这处府邸是哪年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