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08)

  楚昭宁赶忙道:“不必就我,我能走的,定不误小公子学业。”

  “于我而言,住在哪处都一样。”杜枕山冲她展颜一笑,“你能走,我却舍不得你来回奔波。”

  舍不得她奔波?楚昭宁错愕看他。

  “娘子安心等着就是。”他眼睫一垂,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就走。

  出了月亮门,一直候在门外的晏长平立时跟上。

  “马车可已备好?”

  “已经备好。”

  “对了,我让你跟着她,为何她还会租那么远的宅子?”

  “这个,”晏长平眼风偷偷一觑主君,“宋娘子说,宅子是一个名叫‘张翼虎’的人提前找好的。而娘子的兄弟,另有其人……名叫宋青阳!”

  杜枕山猛地一个止步,睨向晏长平,脸色豹变:“张翼虎?”

  本道张翼虎,就是宋梨花口中的兄弟,原来不是?

  见主君领悟,晏长平微微颔首:“正是主君让我去京兆府查找,并且‘死处’的那个人。宋青阳年不及冠,为太医署学生,才是宋娘子亲兄弟。而那个张翼虎的身份,我却被娘子含含糊糊搪塞了过去。”

  又接着道:“那日,我亲自送娘子和张翼虎去看租来的宅子,本要进去帮娘子掌掌眼,却被他拦下,不准我进屋。与他争执了两句,就被他掐着脖子喝骂。我情急之下动了刀子,险些与他杀将起来。”

  杜枕山眼眸散大,脑子放空须臾,缓声相问:“她……是与张翼虎住在一处?”

  “当是!租宅的赁钱还是娘子给的,那厮却穷横得紧。”晏长平微微颔首,“主君,现在‘死处’也来得及!”

  杜枕山阖目缓了一缓,抬手虚虚一按:“我尚未问过宋娘子,先别轻举妄动……待我会一会他,再说!”

  第75章 守株待兔

  杜府香车抵达罗文柏府宅门外, 长平驾停马车跳下辕驾,手拿名贴小跑着向罗府门监递去。

  马车内,杜枕山挑开帘子外眺。

  已是辰时末,日头转烈, 刺得他抬手挡眼。

  更刺人眼目的, 是罗文柏家府门两侧的垂莲柱上, 悬着两盏白晃晃的纸灯笼,挂着两道迎风振扬的白幡。

  “丧事?”他眼眸一惊。

  起身掀帘跳下马车,他正了一正衣冠,待要举步, 长平已收回名帖,转身回来。

  “主君,”长平抵近他小声, “尹公不在, 在次子罗世昌府上, 为罗世昌主持丧仪。”

  “什么?”他整衣的手一顿, 目光凝向那新崭崭的纸灯笼。

  他本不知罗文柏嫡次子罗世昌, 背地里与晋王有往来, 不知浮香阁主人是罗世昌, 更不知浮香阁之火为罗世昌自纵。

  是通过胞弟栖池的嘴, 知晓了这一切。

  可前脚, 罗文柏满京张贴布告,将祸水泼向妻弟和宋娘子, 后脚……罗世昌就死了?

  罗文柏这是瞒天过海、是下手清理门户, 抑或是罗世昌……就是这么凑巧死了?

  京兆尹罗文柏说不上为人有多清正,却算得是一个好官。

  为免京城百姓无粮可买,罗文柏曾数度找上他, 托他下江南筹买粮米,缓京中缺粮危机。

  令他没想到的是,罗文柏这样的人,竟然也与晋王那伙人背地里有勾连?

  他是朱令公深埋民间的一枚棋子,无人知他,他亦不知令公背后牵涉了哪些官员……唯叹,近墨者黑!

  一时吃不准真假,他踩上踏凳,挑帘冲长平道:“转道去罗世昌府上,吊唁去。”

  抵达罗世昌府邸,未近就闻哀乐震天,遥见朱门蒙白。府门外的巷子里面车马云集,前来吊唁之人,流水般进出。

  下了马车,长平向披麻带孝的门监递上名帖。

  须臾,罗府执事亲自出门接迎,随执事接引,他跨进罗家门槛。

  于彻院彻屋系结的白灯笼,白幡,炽白的阳光下走向灵堂。人未近,悲恸的哭声便潮水般涌入耳中。

  在门口支客先生的唱迎声中,他提气敛容,跨进灵堂。

  趋行于满堂素缟、越过济济人影,止步灵柩之前,先向守坐于侧、满脸沧桑的罗文柏微一颔首,再双手接过侍者递来的祭香。

  肃立于灵柩前,他双手举香齐眉,深深一揖,将香郑重插入炉中。

  后退一步,垂首默哀,躬身再拜。

  礼毕,他这才走近罗文柏,拱手沉声道:“尹公,节哀顺变。”

  “事发仓促,来不及通知亲友,你竟来了,有劳奔走。”罗文柏起身,疲惫拱手回礼,又哑声唤人,“来人,接引杜家郎君下去歇着。”

  杜枕山赶忙低声:“小民此来,一为公子吊唁,二为……有要事要与尹公相商,烦请尹公移步小叙!”

  罗文柏一讶,虽不知这个杜枕山所为何来,却也未作推辞。

  罗府后院的花院里清静,二人在花亭间就一壶清茶,道了哀思,表了谢情。

  “小民今日一早回京,就闻罗二公子噩耗,实难相信。”杜枕山轻叹,“不过事已至此,尹公万勿哀思过重,二公子泉下方能安心。”

  罗文柏却冷笑了一声。

  察觉失态,又撑膝敛色,望天摇头,怆然哀声:“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不哀思啊?”

  杜枕山略一颔首:“灵前跪孝二子乖巧温顺,知礼知数,想是二公子爱子,尹公爱孙。逝者已往,尹公还当念惜孙辈,保重身子。”

  “若非念着我那两个孙儿乖巧,我定将他,”罗文柏话头倏止,面色一警,向他转言,“郎君,此来有何事相商?”

  “尹公心累事忙,小民不敢久扰,就直言了。今早一进京城,小民见处处张贴着通缉画像,”杜枕山赶忙拱手,语气一低,“而那画像所描、通缉令上所述二者……”

  他为难一笑:“男子,为我那不成器的妻弟晏云洵;女子,乃我礼聘教子的女先生宋梨花。”

  随他诉说,罗文柏脸僵然一变,“咝”地抽了一口长气闷了一闷,缓声置疑:“本府据浮香阁假母供词,捕缉之人为‘陈氏’姐弟。郎君却说,是你那妻弟,和府上的西席先生?”

  杜枕山尴尬一笑,低眉解释:“妻弟年幼贪顽,我向来不许他外道真名实姓,以免给岳丈蒙羞。他曾与一位名叫慕尘的公子起过冲突,砸毁了浮香阁,因此被假母扣下。我那西席先生恰巧路过,闻听带钱前去救急。”

  他顿了一顿,又感喟:“西席先生乃是女子,何敢在青楼外扬姓名,就顺着我那妻弟的话头,报了假名假姓,谁料后脚慕尘公子就被人谋害。想是因此,二人才被假母误会,被当作了嫌犯供述。”

  罗文柏听罢,搁在膝头的双手悄然一攥,缓声:“竟然有如此说法?可那假母说得字斟句酌,又兼人证俱在,这教本府如何……”

  “如何是好?”略作沉吟,罗文柏又觑向他淡声,“这样,莫如我将你那妻弟与西席先生,勾解到京兆府审问审问,再做定夺,如何?”

  杜枕山心头一凛。

  罗文柏安能不知案情背后,究竟是何人布的局,何人下的手!

  却想一条道走到黑,不仅同他演戏,还想把人逮去京兆府,将案子坐实?

  他松开咬紧的牙关,强绽笑颜,拱手缓声:“是这样,尹公应当知晓,慕尘公子乃是方邑尘之子。方台端乃我恩人,与我多年礼尚往来不绝。是以,便我阖府人坏事做尽,方台端也绝不会信,我的人会犯他家人性命。事出当日,方台端为公子敛尸的棺木,还是我那胞弟亲自抬去的。”

  罗文柏恼然阖目。

  杜枕山设在西市的饮子药铺,长年向百姓施粥施药,非但从无恶名,还善名远扬。

  多前年的杜家惨案了结后,方邑尘那般的孤清之人,竟然还肯与杜枕山这般的富商,私下往来多年……

  杜枕山又续道:“若是此案兜兜转转,定罪在我那妻弟,和我那无辜的女先生身上,以方台端机敏清正的性子,必觉诡异,定会一究到底。”

  见罗文柏阖目不应,杜枕山一笑又道:“尹公也是小民的大恩人。当年,全赖尹公将我家冤情坚持上报三司,加之方台端拼上官职性命为小民争取,小民才为岳丈发妻讨来一个小小公道。为报尹公恩情,小民数度下江南为京城筹粮,缓尹公之急。我手头还有十万担粮米,也正在来京路上。”

  罗文柏启目眼望亭外,疲惫着嗓音道:“本府还道,此案眉目已清,今郎君一来,说了这一通话,眼下竟成了一桩无头案!本府家中遭难,又怕那方邑尘在朝堂上穷纠不舍,可真是身心两煎啊!”

  杜枕山修眉两挑立道:“小民哪会不晓方台端脾性?莫如这般,尹公只消将两张画像换上一换,通缉令不撒,便可定案。待尹公忙完二公子丧仪,再背地里追查,想也不迟。”

  罗文柏收回目光,定在杜枕山刚刚闭阖的嘴唇上。

  沉吟间,罗府执事急匆匆跑进后院,打眼四望后提袍奔入花亭,朝罗文柏附耳小声:“晋王派人前来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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