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朝门口走一步试试,畜生——”
罗世昌声吼得嘶力竭,一脚踹开抱腰的亲信,举起圆凳就要砸下,罗府管事却慌慌张张闯入。
“主君,主君,枢密院院使萧无念,带着一干密使前来求见。”
“将这畜生给我看好了,若他胆敢乱跑乱嚷,立时打死。”罗文柏猩红的眼珠呆滞须臾,弃凳抑声,又冲管事道,“快去请进来”。
站在原地,慌乱整理了一番衣袍,罗世昌这才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萧无念带着一干扈从进门,罗府管事在前恭敬引路。
他背着手,悠悠然然才走进正院,就见罗文柏满脸含笑,遥遥拱手迎来:“什么风将萧院使,吹到我这荒院蔽宅来了?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萧无念也笑着拱手迎去,细着嗓子逢迎:“自然皇宫里头,陛下吹出的这道吉祥风,将我吹来。我这般的阉人素来不受待见,此来污了尹公门庭,还望尹公见谅!”
陛下?罗文柏心头急跳,强作镇定伸手相引:“院使乃陛下亲随,份高位尊,此来使寒舍蓬荜生辉,何言不受待见?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二人朝正堂缓缓走着,轻悠悠寒暄。
“陛下听说方邑尘死了儿子,派我去方府慰问,撞上你们京兆府的人索要尸骸,两方人险些打将起来。我劝那方邑尘,立案追凶乃京兆府本分,又拿陛下将他压了一压。便他不甘,又何敢违逆圣命?此际,你的那些差役吏员,已经拉着尸首去了京兆府。”
罗文柏眼眸一惊:“这帮混账,竟然未同方台端好生讲理,还得劳烦院使搬出圣驾劝说?”
萧无念怡然一笑:“方邑尘尖酸刻薄,没少当面寒碜我这个阉人。若不拿陛下说道,他哪里肯听?”
罗文柏忐忑颔道:“事发本在万年县,万年县见死者为方台端之子,惊慌上奏我京兆府。我若不立案追凶,定被方台端弹劾;我要立案,偏他又死把着尸骸不放……怕是今日,我得罪他不轻啊!”
“陛下也烦他日久。尹公将案子速立速判了事,免得他兴风弄雨。”萧无念摇头。
皇帝派这阉宦前来授意?罗文柏满脸深以为然:“万年县奏禀,说方台端咬定其公子受浮香阁谋害,下官当即派人去浮香阁抓人,谁知浮香阁起了火,仅就抓来假母和两三杂役,下官已经提审过一回。”
萧无念欣然侧目:“尹公办事就是麻利啊!”
“苦主是方台端,下官何敢怠慢!不过确如院使所言,案子尚未立下,方台端就派人来给我下马威,咬定浮香阁主人是,”罗文柏苦笑回望,“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罗世昌。”
萧无念当即止步,讶然:“如此胡搅蛮缠?怕是他,想将案子从尹公手中抢走,借机生事罢?”
“我与方台端无冤无仇,也不知他所念何起?”罗文柏也停下,冲萧无念无奈摊手,“目前看来,案子甚是简单。据假母叙述,前几日,有男子曾与方公子争抢花魁月凤,落了下风,向方公子大打出手。我斗胆推测,此案当为情杀。”
“情杀?”萧无念挑了挑眉,“可知那人姓名住处?”
罗文柏道:“假母说那人姓陈。闹事当日,陈姓男子砸毁浮香阁好些物件,假母将人扣下不放。还是那人长姐、一个名叫陈昭昭的女子带钱去赎人,说是家住安邑坊第六曲巷左第五户。”
又若思若顾道:“假母向陈姓男子,索要过巨额赔偿……我又因此妄测,浮香阁那把火,否会也是陈姓男子纵的?我已派人前去捉拿,一待抓到便能知晓。”
“可有人证?”
“有!陈姓男子打砸当日,浮香阁对门、及左右青楼的好些妓子乐户,正在浮香阁讨教舞技和乐曲,尽皆见了!”
“案情听起来确实简单,可方台端却偏要生事,说浮香阁主人就是令郎,”萧无念手指捻着耳畔垂缨,细声细气提点,“我这人仇家多,心眼子更多。若尹公也有一二仇人……”
萧无念捻捏垂缨的手指,搓捻着移到罗文柏眼前,皮笑肉不笑轻声:“而我又是尹公的仇人,定会暗中将那无足轻重的假母捻死,再向陛下告尹公一个杀人灭口,徇私枉法的大罪!”
第70章 春秋大梦
“萧院使好走——”
三品大员京兆尹罗文柏, 站在府门阶沿下,挥手向从四品枢密院使送行,眼角眉梢的笑意,热融融堪比头顶烈日。
萧无念率众打马轰隆隆渐行渐远, 罗文柏脸上的笑意也渐消渐弥, 待众人转过长街拐角, 他才冷冽着眉眼转身回府。
直抵后院屋内,见罗世昌坐在八仙桌畔,鼻血虽被止住,脸上却血渍未除, 朝他臊眉耷眼望来,活像个讨债的枉死鬼!
抵近,罗文柏将手伸到儿子脸上:“将簿子交出来, 这事, 我就帮你平了!”
罗世昌鼻中塞着两团布, 垂睫避看, 只不吭声。
交出去?他手里的簿子, 是他掌控的各大青楼花魁, 多年向他口述密录而成。既是他封侯拜爵的敲门砖, 更是他的保命符!
“怎么, 还妄想求晋王救你?但凡你将簿子朝他露上一露,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罗世时垂眸逼视, 伸手不收, “还想活命的话,立即将簿子给我!”
罗府管家再次急匆匆进来,抵近附耳:“主君, 晋王派人求见,可要……”
罗世昌闻言眸子一亮,急欲起身:“要!快将人请进来!”
“你给我坐好,给我死了你这封侯拜爵的心!”罗文柏将他粗暴按坐,回头冲管家道,“就说,我才从后门出府,不在府中。”
管家领命而去,罗文柏松开儿子,却凑近脸冷声:“为保我罗家清誉、保我罗家长稳久安,莫说许你见人,我还要将你跟晋王那伙人的勾连彻底斩断!你今天,就得给我去死!”
“父亲?”罗世昌绝望红眼,凄声厉唤,“虎毒尚不食子,你竟能如此狠心?”
“狠心,你若不死,死的就是罗家阖族!”罗文柏冷笑,挥手喝令屋内家丁和亲信,“来人,将这孽障绑回他自己家里,立时着手给他准备后事!”
“罗文柏,我与你父子情绝!放开我,我不想死,放开——”
家丁朝罗世昌一拥而上。
罗文柏任凭儿子绝望哭吼,便他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却未回头,拂袖转身,走出屋子。
皇帝怕方邑尘借题发挥,斥骂官员,咆哮朝堂,特意派萧无念过来敲打他,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提心吊胆的气!
事发当夜,刑部、吏部等多位官员子弟在场,亲证晋王虐杀花魁月凤,他这个孽子也搅和其中。
是以,纵京兆府权位不轻,他又安敢捅开这座火山?
在朝务上,他从不骑墙站队,晋王却派人闻风而来——他只能让这孽子去“死”,向晋王咬死,概不知情!
只要抓到陈氏兄妹,将罪行往那二人身上一推,既能浇灭这道震惊朝野的巨浪,也能将孽子背着他与奸佞往来、与晋王私相授受的秘密,埋进孽子的“棺材”里。
虽已是酉时头,偏还烈日如烧,烧得罗文柏头昏目眩,抬手挡眼。
好在,他心里头是凉爽的。
-
楚昭宁一手挡着夕晒的阳光,一手揽着满簸箕沿篱豆,兴冲冲走进院门,冲清理院中杂草的张翼虎高声。
“咱们这条巷子是凶巷,竟还有胆大的菜农进来卖菜!这沿篱豆可真新鲜。张翼虎,快过来陪我摘筋,夜里才好加上豉汁蒸了吃。”
李槿年可不认识什么沿篱豆,去替她将院门阖上,凑近她,朝她怀里的簸箕探看:“是什么新鲜东西?”
“豆角菜,蒸了又鲜又嫩,可好吃了,没承想长安也有。”
楚昭宁同他走去后院,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拿起一根绿嫩嫩的豆角教他。
“你看着我,似我这般,将豆子两头一掐再一撕,把两边筋抽了,吃的时候才不绊嘴。”
李槿年将手在袍子上抹了两抹,学着她的样子,给沿篱豆掐头抽筋。
虽是认真,却老是扯断豆筋,撕不到头,看得楚昭宁将远山眉拧皱。
“这里离杏园坊远,等东家带着小公子回来,我去杜府教书,放课回家会很晚了。你这粗手笨脚的,连个豆角都择不好,往后总不能,指望我回来煮炊煮菜吧?”
李槿年冲她嘿嘿一笑:“我杀得人、打得仗,就是不会煮菜。”
楚昭宁将手里的豆角往簸箕里一扔,嗔了他一眼:“那你会什么?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总不能我还得洗衣做饭供着你,多大的脸呢?”
李槿年又撕断一根豆筋,挑眼将她一看:“今日这顿饭,你就教我做罢。往后我给你洗衣做饭,我接你回家。”
“那还差不多。”楚昭宁冲他悦然扬眉,“我可没那个本事本钱,养你这么个大闲人。”
日头西移,斜斜照在二人身上,金灿灿生光。
偶来晚风拂动梨枝,瑟瑟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