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再细细看,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色的一点反光。
在混沌之中,夏纾乱七八糟地睡下。
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几下。
屏幕上,是傅廷御的几通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这么早就睡了?」
「一切顺利,明天下午回。我尽快。」
「想你。」
「想他。」
停顿片刻后,最后一条消息再次亮起。
「想你们。」
-
第二天吃过午饭,别墅里的工作人员陆续撤场。
夏纾把U盘里的东西拷贝到手机里,来到婴儿房的沙发上坐下。
她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不真实。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像是站在高维空间俯瞰这一切。
一时间。
大一刚入学,怀着新鲜和激动的心情闯进宿舍,再一次看见雨婷时的她;
永远起不来早床,第一堂课签完到,趁老师转身偷偷溜去食堂吃早饭的她;
期末临时抱佛脚,和林澈关了灯躲在教室里,熬过保安查楼后,美其名曰刷夜,实际上舒舒服服睡在教室座位上的她;
每次和池最分到同一个小组,必然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她;
……
终于在这一刻,全部重叠在一起。
她们挤进这具早已拥挤不堪的身体里,彼此推搡、撕扯,拼命寻找出路。
几番扭打挣扎,她的身体逐渐缩小,那些形象在混乱中一点点褪去,最后退化为一个三四岁左右,穿着幼儿园裙子,抱着布娃娃过家家,假装自己是妈妈的小女孩。
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我要让我的延伸,完全占据你。”
夏纾的意识猛地坠回身体,吓出一身冷汗。
她拿出手机,点开雨婷的对话框,将刚才拷贝的内容发了过去。
她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下两个字:
「伤心。」
彼时,隔着几个小时时差的雨婷刚从睡梦中醒来。看清夏纾发来的消息后,她整个人一激灵,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立马回去电话,没人接。
雨婷掀开被子下床,又重新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遍一遍拨打电话,都是忙音。
忽然想起什么,她立刻打开通讯录,将傅廷御的号码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立马给他打电话。
好死不死,也没人接。
“接电话!”雨婷冲着手机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无人回应。
夏纾起身,扶着墙走出婴儿房,一步一步下了楼。她先把别墅大门完全敞开,又往屋内走,一路行至婴儿房的房门全部打开。
她再次坐回到地毯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拿起手机,拨打了120。
-
傅廷御结束工作后,乘私人飞机返程。
飞机刚停稳,舱门打开,他沿着舷梯下到停机坪,大伟快步迎了上来。
“傅总,您的工作电话接到十几个来电。”
傅廷御的私人电话从不关机。即便人在私人飞机上,他也担心家里突然有什么事,所以始终保持着畅通。工作电话不一样,平时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一般不会留意。
“谁?”
“备注是‘黄’。”大伟回答,“傅总,您要不要——”
傅廷御心口一沉,伸手将手机拿过来。
“立刻把车开过来。”
他抬眼看向远处的出口。
“要快。”
话音落下,他已经回拨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雨婷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你终于接电话了!快!她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
傅廷御大步往前走,手心也有点冒汗。
“你在说什么?”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雨婷呼吸急促,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崩溃的边缘。
“是你,是你!”
傅廷御的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是我?”
“大四……她知道是你!你快回去——”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黄雨婷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尖锐地响着。
他脸色骤变,转身便跑。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正疾驰而来。司机远远看见他,急忙踩下刹车,车还没完全停稳,傅廷御已经冲到车旁。
大伟紧跟在后面,一脸懵,完全没弄清发生了什么。
“傅总——”
傅廷御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拽下司机。
“下车!”
司机踉跄着站到一旁,傅廷御已经坐进驾驶座,他降下车窗,交代大伟:
“不断给家里打电话。”
“是。”
“派私人医疗团队去别墅,马上。”
“好的。”
“还有消防队——”
傅廷御握紧方向盘,目光骇人。
“全部叫过去,快!”
下一秒,他猛踩油门。
黑色轿车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
傅廷御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不断在中控屏幕操作拨打家里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接电话……”
他声音极低,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哀求。
电话依旧没有接通。
停机坪出口道闸缓缓升起,傅廷御没有减速,撞翻栏杆冲了出去。机场工作人员在后面喊了几声,傅廷御置若罔闻。
他一路加速,疾驰狂奔。刺耳的喇叭声接连响起,有人探出车窗怒骂,车身几乎擦过路边的行人,他全都无视。
他只盯着前方的路。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电话再次响起,大伟在电话里急声汇报:
“傅总,家里还是没人接。医疗团队已经出发了,消防那边也在赶——”
“他们什么时候到?”
“最快还要——”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大伟被他暴怒的声音震得一滞,立即回答:“二十分钟左右!”
“太慢了。”
傅廷御挂断电话,重新拨打家里的号码。
依然无人接听。
他不敢去想,夏纾现在一个人在家里,可能发生了什么。
车子终于冲入别墅区。
到了别墅门口,他甚至没有等车停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飞奔进屋。
屋内安静得诡异。
傅廷御心跳擂鼓一般撞在胸腔,掌心全是汗。
“老婆!”
没有回应。
他大步冲上楼,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直奔卧室。
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凌乱地掀在一边,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边滴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片湿痕,水杯旁边放着两板药片。
“夏纾!”
他转身冲向婴儿房。
房门敞开。
门内的景象撞进眼底,傅廷御整个人瞬间僵住。
夏纾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身下是一大片刺目的血迹,猩红的颜色从腿间漫开,浸透了睡裙,沿着地毯的绒面一点点蔓延。
傅廷御的呼吸停止了。
“老婆……”
下一秒,他猛地冲过去,膝盖重重跪在地毯上,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老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敢惊动她。
夏纾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覆了一层墙灰。头发全部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全身都白得刺眼。
傅廷御用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护在怀里。
“老婆,醒醒。”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第一次透出明显的颤意。
“我回来了。”
傅廷御的手掌贴在她冰冷的脸侧,手止不住地发抖。
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声音逐渐变近,好在,120比私人医疗团队先赶到。
很快,几名医护人员冲进屋内。
傅廷御直接将夏纾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像羽毛,软绵绵地贴在他胸前。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担架。
担架被迅速抬走。
傅廷御钉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仍保持着双手抬起的姿势,额发凌乱,呼吸急促,手指止不住地震颤。
僵了几秒,傅廷御终于低下头。
满手。
都是血。
西装前襟、衬衫,胸口,大片鲜红。
【作者有话说】
阳光的人遁入黑暗,谨慎的人一时冲动,弱小的人历经淬炼,独断的人失去掌控。
——《狩宴》篇完。
《飞鸟》篇见。
排雷:打扫战场,追妻火葬场。
——2026.09.02——
第62章 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