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能听到记忆里那声蝉鸣。
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天空好通透。
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似乎看得更清楚了点。
第60章 池最
夏纾以前不理解,为什么大四那年,林澈在家庭遭逢巨变后,几乎不怎么跟她说话。
现在明白了,不是故意冷暴力。是真的无话可说,是对生活彻底作壁上观。
沟通是一种微妙的交战,完全不沟通,或许只是不复相争而已。
已灰之木,不系之舟。
夏纾已经不再和傅廷御交流,只是说话。
他说什么,她就在语言库里随便检索一些相关的语言包抛出来。牛头对了马嘴就行。
一叶扁舟,漂在他的欲海里,风吹向哪里,她就随波到哪里。
傅廷御一早出差去了外地,办理遗嘱公证。他打算将尚未出生的孩子设为核心继承人,名下所有个人持有的集团股权,都由傅予继承。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回来。
夏纾对这些无感,只希望他赶紧走,她才可以趁此机会去找狗哥,拿到孙律师提起的那封池最写给她的信。
逃跑计划失败后,夏纾的父母依旧留在北欧。她父亲明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还是非要去滑雪,结果摔断了腿,这下医疗签证成了现实。夏纾妈妈薛玉芝留下来照顾丈夫,也没有回国。最近,夏纾开始考虑让他们移民。
林澈去世后,雨婷辞掉了那份托傅廷御的关系才得到的工作。她原本是为了帮夏纾,才去了国外;池最出事后回国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夏纾的父亲摔断腿,她又飞去北欧陪薛玉芝。
夏纾也是通过雨婷,辗转拿到了狗哥的联系方式。
两人约好,今天在狗哥家见面。
傅廷御走后,夏纾也出了门。
狗哥家在一个普通小区里。夏纾坐电梯上楼,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像是他早已等候多时。
他俩见面还有点尴尬。
夏纾进门后,狗哥领着她到沙发上坐下。他搓了搓手,搜肠刮肚地找着开场白。
“吃了吗?”
“……”
夏纾无视这句寒暄,直接说:“你想骂就骂吧。”
“这样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狗哥心想,这可真是赶巧了。他确实除了骂她,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
他果然把兜里仅剩的那点情商丢到一边,顺杆就爬。
“你说我该说你什么好,上次我是不是说过,别霍霍他。”
夏纾低下头,“嗯。”
“害一个还不够,还要害两个?”狗哥越说越来劲,“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为什么总要牵扯上别人?”
他的情绪逐渐激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自私?极端自私!”
其实他心里还想问:为什么不是你去死?为什么不是你去坐牢?
那点残存的情商,还有公益广告里反复强调的要关爱“老弱病残孕”,让他到底没把这两句难听话说出口,生生咽回去了。
夏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听着。
光狗哥一个人说也没什么意思,他很快也没话了。
夏纾终于抬起眼。
“说完了?”
狗哥讪讪地点了点头。
夏纾这才进入正题,“律师说,池最有一封信要交给我。”
狗哥点点头,起身去拿信。
他将一封信和一个U盘递给她。
夏纾拿起U盘,露出不解的眼神。
狗哥解释道:“哦,他给我的信里说,让我把他书桌抽屉里那个红色小盒子里的U盘,也一并交给你。”
夏纾“哦”了一声,接过东西就要走。
狗哥在她身后问:“这就走了?”
夏纾回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不想再霍霍你。”
狗哥挠了挠头,没话说。
夏纾朝他点了点头,算作告别,随后回过头继续朝门口走去。
经过拐角处的照片墙,她瞥见一张苟川大学寝室的合照。那应该是在大一拍的,画面里有林澈,他的笑容青涩灿烂,如在昨日。
夏纾皱了皱眉,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
她拿着信下了楼,没有直接回车里,而是走到小区楼下的儿童乐园。
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耍,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位老人,说着家长里短。
身处这样热闹有人气的环境里,她才能稍稍舒心。
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拆开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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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远洲监狱服刑人员家信专用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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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纾:
见字如面。
恭喜你,接下来的七年,不用再听我聒噪了。哎,没想到吧,我还能写信烦你。请大小姐、姑奶奶容许我再聒噪最后一次。
直接给你写信,我怕被别人截住,所以托狗哥转交,希望你能体谅。只此一封,以后也不会再写了。话有点多,你别介意。
我建议你找个凉快的地方坐好。约法三章:不要自责,不要乱来,不要哭。
对不起,因为我的原因,害得你没能走成。听孙律师说,你一直很关心我的案子,抱歉,害得你一个孕妇还要为我的事情跑上跑下。
你不要自责。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只是对于那个保安,我确实问心有愧。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在想,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了。或许,少年人的犯错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什么由来,也没有什么道理。等到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听孙律师说,那位保安是个鳏夫,只有一个孩子。命运怎么这么爱开玩笑,偏偏让我这个无父无母的人,害得另一个孩子也无父无母。痛心疾首之处,大概就在此了。
所以现在的惩罚,是我应得的。至于其他的,我无怨无悔。
人家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呢,池家绝唱,其言也真。
和你斗嘴这么多年,有些话,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只对你说这一次。以后不想说了,也没机会说了。
请原谅我把与你有关的过往抽丝剥茧,娓娓道来。这是我漫长牢狱时光里,唯一的念想。
我对你,一直都在错过,也一直都在犯错。
大一那年追你,被你拒绝了。准确地说,甚至都不是你拒绝的,还是林澈替你回的我的短信。真该死,还是被他捷足先登了。你说,我长得也不比他差啊。要是早点追你,你绝对爱上我。就该早点和黄雨婷打好关系。
况且,你不觉得咱俩特别配吗?别笑。我给你看——
池最,夏纾。
夏纾,池最。
你看,多对称。我总觉得这两个名字写在一起,特别相配。
这大概就是我最隐秘的心事了。偶尔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名字旁边。
后来我知道,我注定无法成为你最爱的男人,所以干脆做你最讨厌的男人。抱歉,总是和你斗嘴,总是惹你生气,总是故意讨你骂。我知道你讨厌我,其他的事情就不解释了,谁让我嘴贱,谁让我活该。只是有几件事,一直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不说出来,始终过意不去。
一次,是那天我和邹欢在学校碰到你,调侃了你一句。我真的特别后悔。我那时候,真贱。
你大概不会懂,偷偷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是遥遥看见她一眼,甚至比拥抱和亲吻都来得让人满足。
那天你出现在学校,出现在我面前,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太久没见你了,所以想你,念你,盼你,没忍住又嘴贱说了那句话。
除了我自己犯贱之外,我承认,那句话里也带了一点恶意。那时候,外面沸沸扬扬传你被包养的事,我确实有些生气,更多的是担心你。我怕你被有钱人欺负,不想看着你步我母亲的后尘。
她是非婚生子。我一辈子不知道父亲是谁,她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我不想你也这样。
我自以为了解你,觉得你不是会被谣言打倒的人,所以才调侃了一句。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没有意识到,那场网暴已经远远超出了谣言的范畴。后来再回头看,我才知道你当时经历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流言,而是一场战争。你真的很坚强,最终挺过来了。
后来我听雨婷说,你几乎得了重度抑郁,说你没办法拉开窗帘,起不了床,甚至连活着都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我好心疼,却无能为力。那时候的我,没立场,没能力,也没资格。
当年那场聚会,你能来,我真的特别开心,开心到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我说“女神来了”,心里确实想的是——我的女神终于回来了。
没想到,你听到这句话后直接应激了。我好笨,“女神”是那篇网暴文章的标题,你一定以为我又在故意刺痛你。
看到你应激后怯生生地躲到雨婷身后,我很难过。你整晚都缩在角落里,我想,如果不是我一直过去烦你,你恐怕一句话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