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挽留的话化作一把把利刃,扎向傅廷御。
他依旧面无表情,唯有猩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手,暴起的青筋还在说明他没死。
但是心已经烂了。
林澈抬头看了眼天空,叹了口气。
“珊珊,好可惜。”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
浓稠的夜,裹得人窒息。
夏纾赶紧抓住话头,“那我们以后搬去郊外,最好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她顿了顿,声音逐渐变小,“你不是说过,要照顾我和孩子吗?我一个人,肯定做不好。”
傅廷御脑中一根弦突然一紧。
孩子?
他终于不再面无表情。肩膀轻轻震了一下,眼神如炬,缓缓起身。
他整副躯体都是麻的。
电话那头的林澈没有立即回答。
楼顶上,警察还在劝说,林澈站在天台边缘,孤影独立。
他的心却已经不再会为任何事跳动了。
林澈的心终于化为灰烬,消散在风中,残留一点虚烟堪堪留在人世间。
他与这苦世再无联结,到头来,他自以为参悟——爱情微不足道,亲情微不足道,生命微不足道。
他挤在俗世的狭缝,也曾春风得意,可惜春华太快落尽,百事缠身,鬓未霜,心先老。
林澈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站在风中,如同站在自己的命运里——「让风穿透我,我全部接受。」
林澈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突然有点想妈妈了。”
说完,他放下手机,放下一切愁丝,放下一切执着。
向后转身,没有一丝犹豫,拥抱住了春风。
归去。
电话那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
电视画面剧烈晃动,直升机的探照灯追着楼顶扫过去。警察猛地向前冲,楼下的人群爆发出惊叫,警笛声骤然拔高。
天也不忍心,飘来一丝丝细雨。
人生如梦。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不过渺渺一粟;俗世的狭缝尽头,也不过是人心的一点执着而已。
生命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他在二十五岁,终究没想通。
不过一处萧瑟,却没能等到回首时。
【作者有话说】
唉
第53章 一样
电视画面猛的一晃,直播切回记者。
记者脸色惨白,握着话筒的手还在发抖,似乎也没料到嫌疑人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夏纾手里的手机跌落在地,她呆呆地盯着电视屏幕,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发抖。喉咙被先前撕心裂肺的哭喊扯得生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像被小刀刮过。
她什么也没能挽留。
突然,屏幕黑了。
电视被关掉。
夏纾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嘴里喃喃道“不要……”,胡乱地寻找原因。
刚一转头,发现傅廷御已经起身来到她身后,他手里握着遥控器,面无表情。
夏纾立马起身,扑过去抢遥控器。好像只要还有电视画面,就可能有奇迹。她祈盼一切都是乌龙,一切还有转机。
傅廷御侧过身,挡住她伸来的手。她也不看傅廷御,满心满眼盯着他手中的遥控器。
傅廷御看着她丢了魂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那几句话还清晰地荡在空中。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爱你。
“夏纾,”傅廷御声音低沉,“他死了。”
夏纾摇头,仍然伸手去够遥控器。
“不会,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傅廷御闭了闭眼,心在流血。
不愧是他的好老婆,知道说什么话最能扎他的心。
下一秒,傅廷御抬起手,将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屏幕被砸烂,遥控器也四分五裂摔得稀烂。
“卓曜上百层,人跳下去,估计也四分五裂。”
他也扎她的心。
夏纾顿住了,像一具空壳站在傅廷御面前,她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廷御看了她片刻,抬手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
“什么孩子?”
夏纾眼睫轻颤,倔强地盯着他,也不回答。
傅廷御捏着她脸的手逐渐用力,手指陷进她柔软的皮肤里,很快便压出几道红痕。
“我问你,什么孩子?”
她依旧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傅廷御下颌绷紧,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起来。
“夏纾!”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所以更恨。
他的孩子,他最后一个知道。
他的孩子,她说让其他男人来照顾。
他的孩子,拿来挽留另一个男人。
她怎么敢?
夏纾被他捏得脸颊发疼,没有挣扎。她想到孩子,心一下软了。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在父母最恨彼此的时刻,宣布这个孩子的到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你会不会放过他。”
傅廷御的手指一顿,眼里只剩怒火,他俯身凑近,几乎贴着夏纾的脸。
“你该庆幸,没有拿孩子威胁我。”
“否则,”傅廷御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意,“他不会死得像今天这么简单。”
“……”
“为什么你的心这么狠?”夏纾眼角的泪滑到傅廷御的虎口。
傅廷御嗤笑,“你的心不狠吗?”
他终于松开手,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当着我的面,对另一个男人说爱他,求他带你走,要跟他重新开始。”
这最后一句话竟带着一丝哽咽,“你把我当什么了?”
夏纾下意识想解释,“我只是在挽留他,我没有别的办法,”她声音嘶哑,“他都要去跳楼了,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知道他对你旧情难忘,你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挽留他,他那样强吻你,你也不知道避嫌,还敢单独去找他,”他盯着她,“你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傅廷御一针见血,夏纾无可辩驳。
细看人心,都是一滩烂泥。但人是不会承认自己阴暗的一面。
夏纾不接茬,“不管怎么说,是你害得林澈爸爸破产,是你逼死的他,你我是一辈子的仇人。”
仿佛狠话说得够狠,自己的正当性越强。
傅廷御被气笑了,抹了把脸,他扯松领带,喘了口气,侧过头顿了几秒,转过头再度看着夏纾。
他突然放松神色,脸上的怒意也淡了,用手拍了拍夏纾的脸颊。
“宝贝,你把你自己想得太好了。”
说完,话锋一转。
“林澈家里破产,你是昨天才知道的吗?过去三年你关心过吗?当年,你让我帮他还债,是真的心疼他,还是为了没有罪恶感,像个施舍者一样,把钱扔出去,然后毫无负担地跟我在一起?”
夏纾眼里闪过惊惧。
傅廷御要让她彻底认清自己。
“你说我逼他,那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为生意失败跳楼吗?我在商海浮沉,每天不也是刀口舔血、命悬一线吗?谁不是拿身家性命做生意?就他家无辜?他父亲生意失败跳楼,要怪我?他走极端,违法犯罪,也要怪我?”
“你说我害得他爸爸破产,你把自己说得这么正义,那我问你,你的正义只针对我吗?三年前他家破产,你们怎么没直接去找天盛,你们不也接受了天盛撕毁合约,不也认栽了吗?现在知道天盛老板是我,立马回神,终于想起来报复天盛了。”
“你们不可笑?你们不幼稚?你们没在表演正义?”
三句话像三根尖刺扎进夏纾心里,她心跳得好快,完全反驳不了,他的每一句审判,都让她自我怀疑。
“你说我逼死的他,那么你呢?”
“是谁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几次三番打电话命令我办事?”
“是谁主动和我发生关系?是谁纵容我围在你身边?”
“是谁!”
“你敢说,你在和他分手前,没爱上我吗?”
夏纾脸颊发烫,喉咙发涩,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回避。
傅廷御不允许,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了回来。
“你不敢承认,你的前男友是因为你,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你不敢承认,你在我们的感情里并不无辜;”
“你不敢承认,你为了消弭你的负罪感,把一切都往我身上推。”
他松开手,顿了顿,说出最后的判词。
“夏纾。我们是一样的人。”
夏纾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头疼欲裂,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傅廷御也蹲下来,伸手擦去她的眼泪,用一种温柔到残忍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