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纾在他怀里微微一怔。
没听过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倒听出几分郑重其事来。
为人父,于傅廷御而言,像是对过去人格与处事方式的一次全方位革新。他几乎是出于生理本能地,对Summer生出惊涛骇浪般的感情。反直觉地,他不求回报,只想默默在她身后,替她扫清一切障碍,再默默目送她跑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进而终于明白——纯粹的爱,不是更进一步,而是甘愿退一步。
他越爱女儿,越对曾经给夏纾的,毁天灭地的爱而愧怍。
两人静静重叠着站在崖边。不甘不堪皆被浩茫沉厚的夜海揽住,不催,不责。默默消化,卷进起伏涛声中。
许久,夏纾从他怀里挣开,转过身面对着他。她几次张口,又几次沉默,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其实没有什么答案是给不出的。
给不出,只是因为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结论,于是不断抛出论据,企图喝退他。夏纾将自己的无措与软弱,尽数化作了怨气:“我没去庆功宴,是因为我想趁你晚上不在,把Summer带走。我不想你把她从我身边偷走。我在澳洲的生活很好,非常幸福,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
她停了停,又继续说:“Summer是你的女儿,我没办法阻止你爱她。法律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想去理解。你要争什么,我争不过你。但我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她。”
傅廷御微微变了点脸色,沉默片刻,才开口:“你保护她,我保护你们,向我走近一步,这么难吗。”
夏纾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傅廷御继续说:“不管你是向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我都会接住你们。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你把孩子还给我。”夏纾淡淡打断他。
傅廷御眉心一蹙,几乎是立刻回答:“她本来就是你的,我不会抢。”
夏纾略略讽刺地笑了笑,他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海风吹得人瑟缩不止,他们默契地苦熬。不把话说透,曲折地拖着,自欺欺人企图改写结局。
终于,远处传来脚步声。专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将戒指盒交到傅廷御手中,低声说了句“傅总”,便默默离开。
傅廷御缓缓打开戒指盒,里面躺着当初他们结婚时的属于夏纾的那枚戒指。
他将其取出来,举到她面前。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郑重其事:“这枚,你还要不要。”
夏纾痴痴地望着那枚戒指。
素面铂金,一体锻成,没有任何雕花点缀,却贵在极致规整、纯粹的质感。当初为了这对戒指,他特意请了设计师,反复修改,耗费重金定制。
莹莹月色铺在戒面上,冷光片成薄冰,跃在金属表层。
“不要”两个字太沉重,她说不出口;“要”又太轻飘,她同样无法坦然说出。
于是她避而不答,打起太极:“我还记得,当初你特意找设计师,反复调整两枚对戒的弧度。你说要让两只戒身的曲线刚好契合,戴在一起,才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她不停絮絮:“素面款式最难打磨,一点点瑕疵都藏不住,反复抛光了好多次,才磨出这样匀净的光泽,当年为了这一对,费了不少心思。”
她的心思,他全明白。
他生生打断,单刀直入:“夏纾。”
“你是否愿意,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我、尊重我,与我相守,不离不弃?”
他一字一顿,庄严专注。
当年结婚,她才22岁,他也不过是25岁的年纪,再成熟也是幼稚。不管不顾,说结婚就结婚,没多少人祝福,也没有婚礼,更没有誓言。
他替七年前的他们重申誓言。
傅廷御的问话落定,裹着层叠的涛声,一同撞进夏纾心口。
她只觉得胸腔骤然酸得厉害。前尘旧事随着海浪一并涌来,将她兜头裹住,漫进血液里,最终化成眼泪,从眼眶失控地滚落下来。
“我愿意。”她回答。
爱他,尊重他,与他相守,不离不弃。
这些,她都愿意。
这个答案,轻而易举。
夏纾胡乱用他的西装袖口擦掉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头看向傅廷御,正对上他温柔而安静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她像个背诵课文、等待老师肯定的小孩一样,努力端正神色,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傅廷御,你是否愿意,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我、尊重我,与我相守,不离不弃?”
“我愿意。”他立刻作答。
两人隔着凛冽海风对视,忽然都笑了。
不过是重说了两句誓言,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可他们就是想看着彼此,就是想笑。不知道为什么笑,只觉得这一刻很好。
崖风刺骨,带着夜海的湿凉,一遍遍扫过他们的脸颊。
痴人痴心,只能靠吞下几句誓言来取暖。
傅廷御拢了拢她额前吹散的头发,轻声问:“你答应我几件事,好不好?”
“好。”夏纾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傅廷御唇角微微扬起:“亲我一口。”
夏纾踮起脚,小鸡琢米似的轻点了一下他的脸颊。
“不许再吃油条。”
夏纾的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地立刻飙出来。
她一瞬间心领神会——那是他当年求婚的把戏。她怎么又轻而易举地上了钩。
“好。”她鼻音浓重。
傅廷御的眼尾也泛起一层薄红,继续说:“不许胡思乱想。”
“好。”
“不许只吃零食。”
“好。”
夏纾没想到傅廷御清楚地记得当年他提的每一个鸡毛蒜皮的要求。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干脆闭上眼睛,一通“好”个不停,他一句话都还没讲完,她就先“好”上了。
“不许养宠物。”他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哽咽。
夏纾和傅廷御同时笑出声。
当初不许她养宠物的人,如今为了女儿,家里连狗都养上了。
夏纾照例:“好。”
“不许——”“好。”“让我找不到你。”
“嫁给我,好不好?”
夏纾吸了一口气。
“好”字呼之欲出,终究没出。
她缓缓睁开眼,泪水将睫毛沾得湿漉漉的,几缕黏在眼尾。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发现他的眸底也像被夜雾浸过,蒙着一层朦胧水汽。
夏纾抬起手,轻轻擦了擦他的脸颊。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稚嫩愚蠢的小孩了,怎么会再次被他的小把戏骗住。
她的每一个字都因为哽咽而颤抖,岌岌可危,却坚如磐石。
“不好。”
只有这一个答案,与当年的不同。
傅廷御笑了笑,俯身亲吻她。他吻得克制,带着释然,一触即放。
像是刚刚说完誓言的新婚夫妇,新郎亲吻自己的新娘。
他不挽留,不追问。
傅廷御看着掌心里的戒指,缓缓将它拢到鼻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它残留的味道都留住。
片刻后,他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扬手将那枚戒指扔进深海。
戒指划过一道短促的银光,无声无息地坠入黑暗的海里,被汹涌宽容的大海吞没。没有人知道,它会被洋流带往何处。
她退一步,他也接住她。
傅廷御重新牵起她的手,一路无言地送她回到酒店。送至门口,夏纾解下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还给他,连同口袋里依旧不明所以的戒指盒。临走时,傅廷御也没什么话,夏纾最后还是叫住了他,将Summer的护照递过去。
“公平竞争,法庭见。”
傅廷御接过护照,依旧一言未发,只是望着她笑了笑。
回到车里,傅廷御翻开护照资料页。
AUSTRALIA
P AUS
Document No.:xxxxxxxx
Family name:Fu
Given names:Summer
Nationality:AUSTRALIAN
Date of birth:xx NOV xxxx
Sex:F
Place of Birth:SYDNEY
傅廷御在车内枯坐了很久,久到车窗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久到视线一点点模糊。
原来她没有说谎。
他的女儿,真的没有中文名。
原来,Summer的全名,是Summer Fu。
*
一夜杂眠,睡得很不安稳。
夏纾被门铃声惊醒,她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睡得凌乱,心里已经把套房管家投诉了一百遍。
她昏昏沉沉地拉开门。
下一秒,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出现在她眼前。
“妈妈!”
Summer被傅廷御双手托着,像献宝似的平平送到她面前。小小人一见到夏纾,立刻张开两只小胳膊,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小脸埋进她颈窝里蹭来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