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夏纾想起Grace说起这件事时平淡的表情，“她说一年联系不超过两回。”
英语老师正好到了，夏纾把父母往楼上赶：“你们别在旁边唠叨，影响我发挥。”
薛玉芝被她推着走，临上楼前戳了戳她脑袋：“这个Grace到底是什么人？”
夏纾冲她做鬼脸：“女魔头。”
九月，哥本哈根刚入秋。
傅廷御站在一栋十九世纪红砖仓库前，听项目团队介绍改造方案。运河两岸的彩色房屋映在水面上，自行车从街边接连掠过。这里将成为卓曜集团在北欧的第一家精品酒店。
过去他很少亲自过问这种项目。自从退出CEO之争，他不能在董事会上明着争权，索性换个打法。卓曜长期重视国内和北美市场，欧洲业务一直缺少投入。傅临风守成有余，北美市场也已显出疲态。若他能以欧洲为支点，拿下海外业务平台的主导权，澳洲、东南亚便都有了空间。十年，弹指一挥间。
更重要的是，北欧，是夏纾曾经说过可能会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去了相反的方向。
负责人还在汇报，傅廷宣的消息弹了出来，大致是说宁宁的签证办好了，等他从北欧回来，一起去见他俩的外公。
自然不是为了同那位多年不相往来的外公亲近，而是老妈说，外公的遗产公证需要补些文书、做遗传检测之类的手续，正好带褚宁晓过去认认门。
傅廷御本不想去，谁稀罕他的遗产。那位外公与傅家多年不相往来，谈不上什么亲情。但卓曜迟迟进不了澳洲市场，最大的症结也在此处了。不过外公真正厌恶的是他们的父亲，对外孙和外孙女未必没有余地。
他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悉尼已是春天。
夏纾坐在Grace家超大海景视野的露台上吃冰淇淋，看阳光一层层铺在海湾水面上。父母三个月的签证到期，已经先回赫尔辛基，等一个月后再赶来陪她生产。夏纾也可以趁此机会，放纵一下。
Grace靠在躺椅里喝白葡萄酒，忽然提起基金会午宴。
“我的合伙人说，视觉方案是你帮忙定的，全程用英文沟通？”
夏纾有点不好意思：“大学学过相关专业，以前也做过企业年展。你最近忙，我闲着也是闲着。”
“就是你说的，原本为了离婚找的工作？刚转正就被开掉的那个？”
夏纾尴尬地点头。
Grace抿了口酒：“我知道，拜你前夫所赐。”
夏纾低头挖了口冰淇淋，没有接话。她虽然没有告诉Grace她的名字，但是把她的经历模模糊糊交代过。
Grace看着她：“Su，你想过孩子的身份问题吗？你的签证只有四年。四年后呢？继续换地方，还是带着孩子回去？”
夏纾握着勺子，沉默下来。
“你该认真做点事，早点拿到永居。”Grace继续道，“孩子出生时，如果父母有一方是澳洲永居，她就能直接取得澳籍。”
夏纾抬起头，心里一阵发热：“Grace，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Grace笑了笑，望向远处的海。
“你第一晚来敲门时，怒气冲冲，横冲直撞，我觉得你有点像我儿子。”
夏纾一愣：“你不是只有个女儿吗？”
“一子一女。”Grace停了停，声音低下来，“我的离婚案当年闹得很难看。最后，两个孩子都选择跟着他们父亲。Jacky和我关系也不好，一年联系不到两回。”
Jacky……Jackson……
夏纾的手心开始冒汗。
Grace转头看向她，神色平静，面带笑容：“但关系再不好，他结婚，总会告诉我，他喜欢的人是谁。”
夏纾感觉头皮发麻，海风穿过露台，吹得她眼睛发热。
Grace放下酒杯，朝她伸出手，淡淡一笑。
“欢迎你来，夏纾。”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离婚一年后。
——
Jackson是男主英文名，基本没人喊，大家只能喊Mr.Fu.
Jacky是只有妈妈才会喊的昵称。
第85章 么么狗
夏纾握住Grace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恍惚。
兜兜转转，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原来，原来。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说：“所以，你是……”
Grace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晚我在监控里看到你，还不敢确定。后来见你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英语说得乱七八糟，进门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她挑了挑眉，故意说：“Suki？这个名字，你倒是张口就来。”
后来夏纾才知道，Sukin是澳洲本地的护肤品牌。她那晚情急之下瞥见洗手台上的瓶子，误打误撞，倒也算给自己取了个像模像样的英文名。
Grace抽回手，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孩子的身份问题交给我。我了解Jacky的性格，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一定做了让你不得不一个人离开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
夏纾飞快擦了下眼角，摇头道：“不用。他伤过我，我对他也未必仁慈。我们已经两清了。”
Grace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平静地说：“他要是知道你怀了孩子，还瞒着他生下来，恐怕会闹得天翻地覆。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也会帮我的孙女。”
夏纾抬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廷御在沙发上睡着，她第一次凑过去仔细端详他。那时她就觉得，他眉眼生得这样好看，他妈妈一定也是个很漂亮的人。
谁能想到，隔了这么多年，隔着半个地球，她真的见到了这个女人。
果然，很好看。
后来夏纾才知道，Grace已经五十多岁了，只是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谢谢你，Grace。”夏纾笑着说。
与此同时，傅廷御在飞机上打了个喷嚏。
傅廷宣坐在他对面的座椅里，立刻抬眼调侃：“最近总往北欧跑，终于冻感冒了？”
傅廷御懒得理她，揉了揉鼻梁。
一旁的褚宁晓正趴在地毯上玩小汽车，丝毫不受气流影响，闻言抬起头，小声嘀咕：“妈妈，我们不是刚从很暖和的地方回来吗？”
傅廷宣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刚从澳洲返程。外公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像老妈说得那样糟糕，至少离“要死了”还差得远。此行无非是签了几份文书，做了遗传检测，又陪老妈吃了顿饭，随后便搭私人飞机回了国。
褚宁晓放下小汽车，蹑手蹑脚爬上沙发，凑到傅廷御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舅舅，我喜欢你。”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耳朵红红的，笑得腼腆。
傅廷御垂眼看他，神色微顿，伸手捏了把他的小脸。
十一月，白昼漫长，阳光似刀。夏天咬着春日的尾巴悄然而至。
半岛上的桉树林被阳光晒得泛白，蓝花楹到了花期末尾，紫蓝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零零散散铺在路边。
午睡后，夏纾起床下楼接水。父母两天后就会到，预产期也在下周。她站在厨房岛台前，刚喝了一口，忽然感觉身下一热。
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到地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随即反应过来——羊水破了。
夏纾扶住岛台，深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医生教她的那样，又慢慢吐出来。
“别慌。”她声音发颤，给自己加油鼓气，“别慌。”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时间和情况：疑似破水，两点十七分，液体清，无异味。
随后，她拨通了私立医院产房的电话。
助产士在电话里逐项确认她的孕周、破水时间、液体颜色、胎动情况。
夏纾握着手机，靠在岛台边，一句一句答得流畅清楚。
挂断电话后，她叫来保姆，让她拿来产检资料和住院包，等司机来了直接前往医院。医院会联系她的产科医生。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坐下，一只手覆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掌心下，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
“宝宝，”她低下头，眼眶忽然有些热，“我们要见面了，是不是？”
司机还要二十分钟才能赶到，腹部已经开始有规律地发紧。保险起见，她给Grace打了电话。
Grace来得比司机快。
Grace开车，保姆坐在后排抱着住院包，车子穿过午后明亮的街道，一路往医院去。
Grace一边开车，一边替她记宫缩时间，不断提醒她放松呼吸。
进产房后，时间便失去了意义。
呼。
吸。
夏纾跟着助产士的节奏，一遍遍呼、吸、用力。
产房刺眼的白光像烈阳炙烤她的脸颊，额头的汗顺着往下淌，头发全被濡湿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疼痛几乎将她劈开。
她疼得眼前发白，视线模糊，所有声音都在脑后消散，一幕幕走马灯晃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