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深渊。
是地狱。
夏纾直视他,害怕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去,眼里只剩仇恨。
"我会每一分,每一秒地诅咒你。你才是最该死的人。“
傅廷御笑了一下,笑得疲惫,他偏过脸,目光落在远处,静默着。
——你最爱的人,诅咒你去死。
——傅廷御,你可真贱。
他缓缓闭上眼,长沉一口气。胸腔起伏得很重,半晌,才将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良久,他哑声开口。
“一个小时前,我打电话叫停了。”
夏纾怔住。
傅廷御转过脸,看见她眼底骤然亮起的那点情绪,像是绝境里透进了一线光。他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钝钝地发疼。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尽是自嘲和苦涩。
“我叫停了。”
他停了停,像是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又无可奈何地重复了一遍。
“我居然……真的叫停了。”
说完,他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背靠着墙缓缓坐下。
一条长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开。他仰起头,抵住冰冷的墙面,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没有说话。
夏纾往前挪了两步,眼里仍有不安,“真的吗?”
傅廷御低下头看她。
他眼眶泛着红,神色疲惫而沉默,最终只轻轻点了下头。
夏纾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她擦掉眼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傅廷御狠狠抹了把脸,手指插进发间,揉乱了头发。肩背微微弓着,冷峻的眉眼被沉重的颓唐压得更低。
愁肠百结,他从未如此无力过。
他想做的事,会伤害她。
而她要做的选择,又会让他痛不欲生。
他站在命运中心,无论走向哪一端,都注定要失去些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傅廷御终于抬起头,眼尾的红意比刚才更深。
“你让我好痛苦。”
夏纾的心猛地一沉。
他望着她,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
“夏纾,”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缓慢滚动,“你真的……让我好痛苦。”
夏纾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知道他一定下了巨大的决心。傅廷御这样的人,从来不屑于示弱,更不习惯妥协。今天他能叫停,已经意味着他亲手打破了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
可她不能心软。
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心软。
夏纾垂下眼,轻声说:“我们都在痛苦。”
傅廷御没再看她。
他低下头,双手覆住脸,手肘抵在膝上,肩背绷得极紧。
这一刻,他不再像那个掌控一切、冷酷强势的傅廷御,他只是一个失意的男人。
夏纾缓缓站起身。
她收起眼底最后一点动摇,声音恢复平静,“很晚了,我要去睡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走吧。”
傅廷御仍低着头,没有回应。
夏纾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话音落下,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傅廷御一个人坐在墙边,玄关处那盏暖黄的灯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孤独。
夏纾关上房门。站在原地,顿了几秒。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靠着门缓缓坐到地上,低着头,手背抵在唇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是她曾经想要的一家三口——傅廷御,傅予,还有她。
这也是她的心之所向,终究,都没有了。
天一亮,她还是要去和池最结婚。
和那个同样被命运亏待的人,组成另一个阴差阳错的家。
池最、小丁,还有她。
II. /狮子/
哭过一场后,夏纾心里反而更坚定了些。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安静地等着时间一点点淌过。月光很轻,整个房子都陷在寂静里。
一个小时后,她撑着发麻的腿缓缓站起身。
门外始终没有动静。
他应该已经走了。
傅廷御那样的人,一向骄傲,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难堪的位置太久。
夏纾扶着门框站了几秒,极轻地吸了口气,终于拧开门把手。
房门拉开的一瞬,她睫毛猛地颤了颤。
——他还在。
傅廷御坐在卧室门外。
原来这一个多小时里,他们始终隔着一扇门,静默地背坐着。
门被打开,他身后骤然空了。傅廷御抬起头,随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夏纾没有开灯,屋里只有矮矮的感应地灯散出一圈昏黄的光。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冷白与暖黄交错着落在傅廷御身上,将他锋利的轮廓稍稍晕软了些。
白日里的他像烈阳,强势、灼人,让人无法直视,也无处躲避。
此刻却像沉在夜色里的月,冷寂、遥远,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暖气开得很足,他却仍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大衣上的水汽早已被烘干,他的额头分明沁了一层薄汗,眼眸沉在黑暗里,愈发幽深。
那股压在他身上的沉郁,比刚才更浓重了。
夏纾站在门口,手还搭着门把,半晌才开口。
“你怎么还没走?”
傅廷御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有话。”
“什么话,要构思一个多小时,还说不出口?”她看着他,一眨不眨。
傅廷御被她的目光逼得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清亮的眼眸震得他心中一颤。
四目相对,又是沉默。
沉默不是办法。
夏纾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回去——唔——”
话没说完,嘴巴又被堵住。
傅廷御忽然俯身吻住了她。
夏纾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只觉得他逼近得太快,带着一股几乎失控的力道。他强势地往前迫近,她只好被逼得节节败退,直到膝弯碰到床沿,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及时托住她的后脑,俯身压下来,迫使她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夏纾惊恐地睁大眼,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抬手推他。她皱着眉,拍打他的肩膀,抗拒地偏开脸,可她的声音全被他凌乱而沉重的吻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断续的呜咽。
他的吻重而不深,只是胡乱地用唇贴着她的脸颊、眉心、眼角,唇瓣,毫无章法。像细密的雨点,又像夯实的重锤。不晓方向,不知轻重,无处安放,仓皇失措。
他的脸贴着她,长睫擦过她的鼻梁,脸颊。夏纾隐约察觉到异样——他的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吐息都微微发哽,喉间压抑着什么,肩背藏着一丝极轻的抖动,被拥抱的力道掩盖。
相贴的肌肤间漫开一层冰凉,混着他滚烫而紊乱的呼吸。
傅廷御仍旧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他看起来平静,依旧固执地吻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纾忽然尝到一丝咸。
她猛地睁大眼睛,短暂地屏住了呼吸。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怎么可能。
她轻轻偏过脸。傅廷御的吻擦过她的唇角,落到脸侧。
夏纾抬起手,试探着碰向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眼尾,温热的湿意瞬间浸上来。
夏纾僵住了。
她又轻轻擦了一下。
下一秒,一滴泪从傅廷御紧闭的眼尾滚落,落进她掌心。
他哭了。
男人的眼睛闭得很紧,睫毛被泪水打湿,眼尾泛着烫人的红。他仍固执地吻着她。
只是呼吸越来越乱。
泪水无声地从眼尾滑下,落过高挺的鼻梁,蹭进他们纠缠的唇间。
夏纾的手停在半空,心猛地塌了一块。
他真的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傅廷御哭。
哪怕在医院里,哪怕她提出离婚,哪怕他从高处跌落、失去CEO的位置,她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掉一滴眼泪。可这一刻,他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所有傲慢、冷硬和自持都碎在了她面前。
她怔了很久,慢慢捧住他的脸。
傅廷御的脸很烫。
她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动作轻柔。那一点猝不及防的心疼,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心口。
明明该推开他。
明明该恨他。
可看见他这样无声地落泪,她的心口还是重重缩了一下。
傅廷御终于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缓了几秒。扣在她后颈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夏纾仍捧着他的脸,轻声叫他。
“廷御。”
傅廷御缓缓睁开眼。
月光落进他泛红的眼眶。浓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尾,鼻尖红着,唇也红着。那张向来冷漠、强势、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茫然和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