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姐,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来我家一趟吧。”
方知意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夏纾说,“就是想见你。”
晚上八点多,方知意到了。
夏纾为她准备了两大袋外卖,她将外卖餐盒一样样摆出来。
“你点这么多?”
夏纾拆开筷子,“我恐怕要跟你促膝长谈到天亮。”
两人坐在地毯上吃了晚饭。
方知意说起最近几个项目,夏纾听着,偶尔插几句意见。
两个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一点点近起来的。
方知意替她管理资产,也会作为年长者给她一些尊告,夏纾有时候会去方知意的办公室坐一下午;两个人各自做事,谁都不打扰谁。
聊完工作,他们打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聊起生活,将近午夜,两人往沙发上一躺,终于进入正题。
夏纾郑重开口:“知意姐。”
“嗯?”
“我要做一件大逆不道、惊天动地的事情。”
方知意侧过脸:“说来听听。”
夏纾看了她一会儿,凑到她耳边,耳语了两句。
方知意一向很擅长管理表情,很少显出意外的神情。
听她说完,也吓了一跳,一瞬间失去表情管理。
方知意突然觉得,傅廷宣评价她“横冲直撞”,还算克制了。
“惊天地泣鬼神”更合适。
“为什么?”她问夏纾。
夏纾没有马上回答。她侧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上的缝线。电视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神色显得有些不真切。
“或许你听完我的故事,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方知意关掉了电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夏纾从四年前讲起。
从她与初恋林澈相识的那个夏天讲起,讲到后来如何遇见傅廷御,那个改变一切的庆功宴;讲到初夜那次自己的犹豫和心动,讲她遭受的网暴,讲她如何病态痴迷地爱上傅廷御。
她讲傅廷御精心设计的诡计,也讲那个萧瑟漫长的夜晚,讲自己如何下定决心逃离,又被命运戏弄的惨案;
最后,她讲到那个没能留下来的孩子,讲到离婚。
夏纾还在继续讲,方知意逐渐理解了她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逆不道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三章终于更完,周一固定休息日,周二见
第71章 清算
鱼肚欲皦,东方既白。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瓶酒。
主要是方知意就着夏纾的往事带着酒精下肚。夏纾没喝,她并不怎么会。
如梦似幻,眼下浅青,夏纾最后落槌收官:
“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别的都不重要了。”
方知意心里不是滋味,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爱得好辛苦。”
夏纾笑了笑,“是啊,好辛苦。”
方知意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卓曜吗?”
方知意从来不谈自己的隐私,夏纾也从未过问。即便在股东大会那件事上,她隐隐猜到方知意与傅临风之间或许有些纠葛,也没有多问。
夏纾摇头。
方知意清浅地笑了一下,拿起酒杯,自斟自酌。
“我出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那里甚至没有网络,更别提什么教育。‘方知意’也不是我本来的名字。卓曜集团资助了我,又给了我去旗下公司实习的机会,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傅临风的。”
远处几幢高楼被晨霭吞掉大半轮廓,静立在朦胧天光之下,像几尊沉默蛰伏的庞然大物。望得久了,莫名生出一点森然的诡异可怖。
“他和我同岁,是我的顶头上司。一个从荒蛮之地走出来的女孩,见到他那样矜贵体面的人,甚至会觉得他像天神一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傅临风确实比傅廷御看起来好相处点,至少面子上是这样,夏纾暗自想着,不过他是一头笑面虎,夏纾对这种两副面孔的人没什么好感。
“我们相爱过一段时间,大概一年。”她顿了顿,有点苦涩,“可能不算相爱吧。总之偷偷在一起了一年。当然,最后还是分开了。我们之间,不是鸿沟,是天堑。”
方知意抿了一口酒,“我必须非常努力,也必须珍惜卓曜给我的机会。我太清楚自己拥有的一切有多难得,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所以我几乎不休息,工作成了我的全部。终于,在即将而立之年的时候,我坐到了财务副总的位置。”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雾气散去,庞然大物显露真身,不过是钢筋水泥,微不足道而已。
晨光照进来,落在方知意的金丝眼镜上,那一小片被打得很亮,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后来,公司里开始风言风语。有人翻出几年前我和傅临风的地下关系,说我的副总位置是靠他得来的。没人相信我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他们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答案——一个人升得太快,总得是靠了谁。”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喝完。
“所以我走了,去了私募基金。”
夏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当年……你们为什么分手?”
方知意侧过头看着夏纾,眼里带笑,“他说,他不能公开我的身份。他要听从家里的安排联姻。还跟我说,等他当上CEO,彻底掌控卓曜以后,不管他和谁结婚,有没有孩子,他一定会和对方离婚,再回来和我在一起。”
夏纾听到这里,憋了一晚上的情绪轰然乍破,竟然有点反胃想吐。
“他把我当什么?把他未来的妻子当什么?又把他的孩子当什么?”
方知意终于提高了一点音量。
“所以我走了。我不想等一个人功成名就以后,赏我一个见不得光的位置。或许在他口中,我们甚至称不上男女朋友,只是一段风月而已。”
夏纾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她转过头看向夏纾,眼神依旧清冷,并不悲伤。
“听完你的故事,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帮姓傅的,是真把世界当成他们家的妓/院了。”
夏纾愣了一下,悲色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知意也笑了笑,随后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抱住她。
两个在同一片废墟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认出了彼此。
“这件事,我去跟傅廷御说。”
-
“傅总,傅董让您去一趟转角办公室。”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接完的电话。
傅廷御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尖划过纸面,簌簌作响。过了几秒,他才略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秘书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股东大会之后,董事会以一票之差改选了CEO。
傅临风拿到傅廷宣那一票,当选CEO,同时兼任董事长,正式入驻转角办公室——傅作义的那一间。
新官上任,新仇旧恨,烽火燎原。
清算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傅临风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所有傅廷御参与的收购案。紧接着,他以集团架构优化、业务升级为名,将傅廷御长期掌控的核心盈利业务拆分重组,划归新设立的事业部,直接收走了他手里最赚钱的盘子。
傅廷御一手提拔的高管,也被陆续调往偏远分公司和非核心子公司。职位听起来升了,实权却被稀释,明升暗降,不容拒绝。
集团同时启动内部审计,试图从傅廷御过往参与的项目里挑出问题,借此动摇他在董事会的威信。
傅临风要的是釜底抽薪,慢慢架空傅廷御手里的实权,再把他彻底边缘化。
傅临风那边的人很快又来催了一遍。
“傅总,傅董请您过去。”
声音从门外传来。
傅廷御仍旧没有起身。
他在等一通电话。
任人宰割不是他的风格。见招拆招,伺机而动,才是他所擅长的。
他不急着正面夺权。
从前两人齐头并进,他可以摧枯拉朽,长驱直入,猛攻;
现在局势大变,他只能蛰伏、隐忍,借力打力,因势利导。
林氏,是卓曜最大的独立董事,现在成了傅廷御必须争取的票。
这时,秘书再次敲门进来。
“傅总,林总的电话已经转进来了。”
傅廷御终于停下笔,将手里的文件合上。
“接。”
秘书点了下头,转身退出办公室。
几秒后,总裁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亮起。傅廷御按下免提键,靠进椅背,语气听起来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