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思唯把名单递给她：“沈家、齐家、赵家、周家……都是京中大户。其中，”
他顿了顿，指了指名单最上面那个：“沈家，有四间铺子、两处宅子在这片拆迁区里。沈家是谁，你比我清楚。”
景仪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息。
沈家，当朝长公主萧明华的夫家。萧明华是萧帝的亲姐姐，景仪的姑母。长公主身份尊贵，沈家因此水涨船高，在京城根基极深。沈家老太爷官至太傅，沈家子弟遍布朝野，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豪门。
景仪放下名单，脸色沉下来：“你是说姑母的夫家……贪了百姓的拆迁银子？”
谭思唯点头：“所以林乘风他们难办。动沈家，就是动长公主的面子。长公主跟陛下姐弟情深，这件事如果闹大了，长公主脸上过不去，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景仪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权力倾轧。但她见到的，多是体面的斗争，朝议上的唇枪舌剑、奏折里的明枪暗箭。她从未见过这种把手伸进百姓的口袋里，从拆迁补偿款里抽成。
“思唯。”景仪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带我去见林乘风。”
第二日，绿波味道后院。
景仪一身素雅常服，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证据名单。林乘风、刘徽、闫旭、肖庆欢、田言真几人分坐两旁，气氛有些凝重。
景仪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这件事，我来办。”
众人一愣。
肖庆欢小心翼翼开口：“公主殿下，这里面牵扯的……有您姑母的夫家。”
“我知道。”景仪点头，“沈家，我姑父家，如果从他们开始，别的权贵会投鼠忌器，你们也不会那么难办了。”
“姑母是父皇的亲姐姐，从小疼我。沈家老太爷是太傅，朝中门生无数。如果这件事由林大人他们出面，查出来之后上奏弹劾，父皇夹在姐姐和朝臣之间，无论怎么处理都会伤了体面。”
景仪顿了顿，笑着说到，“但我不一样。我是公主，是姑母的侄女。我去找姑母，是家事，不是朝事。关起门来把话说清楚，把银子退回去，把该补的补上。面子保住了，里子也保住了。”
田言真轻声开口：“公主殿下，您这么做……会得罪沈家。”
景仪笑了笑：“沈家贪了百姓的银子，是沈家先不体面，不是我得罪他们。况且，”
她转头看了一眼谭思唯：“思唯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为官也好，为商也好，做事先做人。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能碰。’”
谭思唯在旁边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有水平的话？”
景仪白了他一眼：“你喝多了说的，我帮你记着呢。”
谭思唯闭嘴。
林乘风站起身，郑重拱手：“公主殿下深明大义，林某代城东百姓，谢公主。”
景仪摆摆手：“别急着谢。事情还没办呢。我先去姑母那边探探口风，看看沈家到底是谁在背后伸手。你们这边继续查，把所有证据理清楚，银子去向、经手人、分了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列好。等我那边谈妥了，你们这边立刻跟进，该退的退，该罚的罚，一分不能少。”
闫旭沉声应道：“证据已经在整理了，三天之内可以全部到位。”
刘徽补充：“我会把每一笔拨款的流向做成清晰图表，方便公主跟长公主当面说明。”
肖庆欢举手：“需要查沈家铺子的具体经营情况吗？我这边有渠道。”
景仪点头：“查。越详细越好。我要让姑母知道，沈家拿了这些银子，到底是缺钱花，还是贪心不足。”
众人领命，各自忙开。
景仪起身要走，谭思唯跟上去：“你真要去找长公主？要不要我陪你？”
景仪回头看他，笑了笑：“不用。这是我跟姑母的事。你在家等我消息。”
谭思唯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我送你到门口。”
第70章 我跟你们说，这次能追回来，全靠我们驸马爷，就是他，看见没，那个长得最不像好人的，他微服私访发现的。
长公主府。
萧明华正坐在花厅里品茶, 听宫女来报说九公主求见，微微挑眉。
“景仪？这丫头好久没来看我了，今日怎么来了？”
景仪提着裙摆走进来, 规矩行礼：“姑母安好。”
萧明华抬眼看着这个皇侄女, 笑了：“坐下吧。一脸郑重的, 出什么事了？”
景仪在绣墩上坐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心里组织着措辞。
萧明华是她亲姑母，从小看着她长大, 最是疼她。逢年过节赏赐不断, 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她留一份。可今日这件事, 她必须说。因为不说, 沈家会越陷越深，百姓的银子就追不回来，林乘风他们的基建大业就没法正常推进。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姑母，小声说道：“姑母，我来跟您说一件事。关于沈家在城东拆迁区的几间铺子。”
萧明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景仪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
萧明华听完, 沉默了很久。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檐下风铃的细碎声响。
良久, 萧明华端着手中的茶杯, 缓缓放下,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景仪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证据全在这里。经手人、流水账、百姓证词、沈家铺子的实际补偿数额, 一笔一笔都在上面。姑母可以慢慢看。”
萧明华接过去, 一页一页翻看, 面色越来越沉。
她合上折子，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家这些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景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坐着。
萧明华睁开眼，看向景仪，“你今日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驸马的意思？”
景仪坦然道：“是我自己的意思。但这件事背后牵扯到许多人，林大人他们查到了沈家，觉得这件事很是为难。我是公主，我如果不出面，这件事就会变成朝堂上的攻讦，将来不仅沈家丢面子，姑母丢面子，父皇也会很为难。我出面，是家事。关起门来把银子退了，把窟窿补了，谁的面子都保住。”
萧明华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长大了。”
她站起身，走到景仪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放心，这件事姑母给你办。沈家那边，我亲自去说。贪了百姓的银子，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景仪眼眶微微一热，起身行礼：“多谢姑母。”
萧明华摆摆手，叹了口气：“谢什么。沈家要是真烂到根上，我这个做媳妇的也有责任。早点发现，早点治，总比日后闹大了不可收拾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跟林乘风说，让他放手查，不管牵扯到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天塌下来，姑母替他顶着。”
景仪笑了，郑重一礼：“姑母英明。”
出了长公主府，景仪站在门口长长松了口气。
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谭思唯正蹲在街对面的石阶上等她，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景仪朝他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谭思唯一把抱住她，又赶紧松开，左右看了看：“太好了。走，回绿波味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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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仪和谭思唯回到绿波味道后院时，众人正围着桌子干瞪眼。
肖庆欢第一个蹦起来：“怎么样怎么样？长公主什么态度？有没有拍桌子？有没有摔茶盏？有没有说‘把沈家那个不肖子孙给我绑来’？”
景仪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一愣，失笑道：“你当是唱大戏呢？还拍桌子摔茶盏。”
“那到底怎么说？”闫旭也急了。
景仪在桌前坐下，谭思唯给她倒了杯茶。她抿了一口，“姑母让你们放心大胆的查吧。她会出面的。”
满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乘风站起身来，想了片刻，“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必再投鼠忌器了 。闫旭，证据整理得如何？”
闫旭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城东拆迁区全部走访完毕，百余户百姓证词全部签字画押。补偿款实际发放数额、应发数额、差额去向，都登记清楚了。”
刘徽紧接着补充：“户部那边也已经改了模式，现在每笔款项也一笔一笔登记的很清楚。”
肖庆欢翘着二郎腿，笑着说：“我这边查了沈家那几间铺子的经营情况，好家伙，不仅租金收着，他们生意还做着，拆迁补偿还要多吞一口，那个古语有云：贪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这种人！”
田言真把图纸铺开，“沈家四间铺子、两处宅子，齐家两间铺子，赵家一间铺子，周家一间。剩下几处挂在一些不入流的小官名下，属于跟风蹭油的。大头在沈家，占了一半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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