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她讲述时萧君颜就已经发现,她虽然伤心,但那似乎并不是因为下定决心要去结束一段亲密关系而产生的痛苦,更多是出于,女朋友对男朋友做得不到位的气愤。也就是说,初露大概率还没有想要让林泓澈滚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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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陈初露一块儿到了有妇科延时门诊的人民医院,坐在候诊区里,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走过,旁边坐着的老大爷穿着泛黄的老头背心,卡着痰的咳嗽声就没停过,旁边像是他妻子的老婆婆背了个绣着兰花的老布包,枯树皮似的手来回在里面翻找,同时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念念叨叨:“明明出门那时候放了鸡蛋进去的,咋找不着了,掉哪去了……”
前排的小婴儿恹恹地趴在妈妈的肩上,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占了小半张脸,他妈妈一手安抚着孩子,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不断地挂断又拨通,好不容易打通了,只听她语带焦急地说,“再给我转点钱吧,儿子生病了要交医药费……那些、那些生活费我花没了,就买了点包和衣服,没多买……没骗你……”
不知对面最后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她爆了句粗口,大概是没要到钱。
萧君颜被消毒水味熏得直犯头晕,不得不站起身走到侧前方的窗边透口气。医院这种地方,连窗户都只能拉开一拳的距离,她仰起头,夜色浓重的长空里浮着深灰色的云,没有一颗星星,只有路过的飞机闪着微弱的红绿光。从这个角度看,住院部所有亮起的灯光几乎都能尽收眼底,它们背后不知有多少无常的世事正在上演。
把所剩无几的芒果汁喝完,萧君颜拧紧瓶盖,打算找个垃圾桶把空瓶子扔了。堪堪从那个小婴儿面前走过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声哭闹起来,他妈妈被吓了一跳,一直握着的手机啪嗒掉到了地上,顺着光滑的白瓷砖一路滑到了萧君颜脚边。
“你的手机……忆、忆昔姐?”
她把手机递过去,却在看清这个女人的脸后呼吸一滞,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乔爷爷和宁奶奶的独生女、小橘子的妈妈乔忆昔。
记忆中清丽脱俗的美人如今挑染了金色的短发,双颊消瘦了不少,眉眼间依稀还能看见当年那个不管不顾和父母闹翻、扬言要去追求真爱的叛逆姑娘的影子。原本正在手忙脚乱哄孩子的女人诧异地停下了动作,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慢慢流露出惊恐,然而,不过片刻,她就重新换上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神色,加之身上穿了件豹纹挂脖裙,倒真像只目露凶光的母豹子。
“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萧君颜蹙眉盯着她眼角的泪痣,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在乔忆昔尚且没有离经叛道的那些年岁,两个人作为邻居是经常打照面的,她长得漂亮又颇有个性,是幼年萧君颜心目中女神级别的存在,地位仅次于萧月、魔卡少女樱和巴啦啦小魔仙。
在她愣神的间隙,乔忆昔已经抱着宝宝走到一边去了,那架势应该是巴不得这个不速之客远点。萧君颜倒也不想追着她问,她承不承认自己也管不到,只是想起双鬓染霜的乔爷爷和宁奶奶,以及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小橘子,心中不免泛起了难忍的酸涩。
乔忆昔当年走得相当决绝,小橘子出生仅仅两天便被她抛下,自此她就再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过。宁奶奶流了三天的眼泪,随后便毅然将家里和她有关的东西烧的烧、丢的丢,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等小橘子能记事了,得到的说辞也是“你爸妈早就死了”。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小橘子四岁那年,不知是听哪个多嘴多舌的说了闲话,哭着跑回家问自己的爷爷奶奶,“我的爸爸妈妈没有死对不对?那为什么他们从来不回来看我呢?是不是他们不喜欢我?”
后来宁奶奶把这事说给萧君颜听,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是我没教育好女儿,才让欢欢从小就没了爸妈,造孽啊……”
小橘子的大名,叫乔永欢。
后来小橘子就不怎么主动提跟父母有关的话题了,她总是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但凡会让爷爷奶奶伤心的事绝不会再做。只是在去年暑假,萧君颜在帮她检查语文作业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张夹在册子里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不光工整,而且居然没有一个拼音,全是完整的字句,想也知道她写的时候查了多久的字典。
“妈妈,我好想你。我现在是大孩子了,你来看看我好不好?”
“你的名字叫乔忆昔对吧,我学会这三个字怎么写了。”
“你见过我,可我没见过你。有人说你长得很漂亮,我像你吗?我不知道呀。”
“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要开心,你开心我也开心。”
“我爱你。”
那张便签纸皱巴巴的,遍布着泪水干透后留下的独特痕迹。只有六岁的孩子,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的呢?
【作者有话说】
荔枝有话说:女生们在进行性/行为的时候一定、千万要保护好自己,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充分了解生理卫生知识、做好必要的措施哦!
第31章
◎“如果我拥有了超能力,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消灭世界上所有的香菜。”◎
陈初露的检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不是很严重,医生开了些药膏,又嘱咐了注意事项就算结束了。这一天过得是跌宕起伏,萧君颜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日上三杆才起。
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她打开电脑,打算把马原剩下那部分的访谈报告写了。这门课麻烦得很,老师每节课都要点名就算了,平时作业更是一个接一个,就这期末还得闭卷考试,她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选的访谈对象是之前参加大英赛总决赛时结识的一位外校学姐,叫丛今越,目前在南方的Q大读研究生,当初她是赛事志愿者之一,机缘巧合下和萧君颜结识,两个人十分聊得来,便加了联系方式,时常在微信上聊上几句。
最近她在和几个朋友一起创业办工作室,恰好本次的访谈主题是新时代青年的理想,这种伟光正的话题采访她正合适。得到同意后,萧君颜连夜写了篇采访提纲,尬得自己头皮发麻,丛今越倒不觉得,还热心地帮她修改了几处问题。
手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字,萧君颜的目光再次落在文档中的“澜山市”几个字上,那里是丛今越就读的Q大所在地,也是萧月的老家。
澜山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但是对于萧月来说,却是至死都难以释怀的噩梦和魔窟。
萧月是二女儿,上有一姐下有一弟,作为重男轻女家庭里的老二,自小就是最不受重视最被忽视的那一个。外公是个大男子主义的普通工人,早年下岗后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家人拳脚相加,孩子里挨打最多的就是萧月。
而外婆没有固定工作,平时只能打打零工,面对日益捉襟见肘的家境和丈夫频繁的殴打,她选择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了二女儿身上,萧月不光要承担家里所有的家务,还要利用一切节假日出去端盘子洗碗挣学费,冬天长了满手冻疮也不敢歇息。就这样一直熬到高中毕业,萧月顺利拿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外公外婆却勒令她相亲嫁人,即使她下跪苦苦哀求也没有唤起他们的一丝恻隐之心。
好在萧月并不是个完全逆来顺受的人,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趁着父母姐弟不备,她偷偷拿上了身份证件和打工积攒的一点钱,连夜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从此跟原生家庭断了联系。
萧君颜上高二的那一年,外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女儿现在的住址,带着大姨和舅舅千里迢迢地来了霁城,在小区里四处转悠时,正好碰见了外出买菜回来的宁奶奶和她的几个老姐妹。宁奶奶见他们不像什么好人,加之多少听萧月提过自己和家里关系不好,于是在被问及认不认识萧月的时候选择编了个谎,“认识啊,但她已经去世快两年了,老公带着孩子移民去国外了,房子都卖给别人了。”
萧君颜直到下了晚自习回家才知道这个消息,为了防止那三个人贼心不死又跑来纠缠,她先是叮嘱保安要多加注意,后面干脆出去住了一个月酒店。
听宁奶奶说,在得知萧月的死讯时,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对失去骨肉至亲表现出一点点哀戚。外婆往地上啐了一口,满口脏话地骂二女儿就是个短命鬼,天生的贱命,当初就该把她扔进便池里溺死,大姨在一旁附和着,舅舅则满脸不耐烦地指责外婆非要花那么多钱来这破地方折腾。
总之,没人在乎萧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又是因为什么英年早逝。
萧君颜从酒店回家的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净双手,走到萧月的遗像前,泪流满面地上了三柱香。
她恨所有伤害过妈妈的人,即使和那些所谓的亲戚从来没打过照面,她的恨意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