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三下门,他隐约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又站在外面乖乖等了大概五分钟,门才被打开。
萧君颜的马尾辫有些歪了,几缕发丝散乱地垂着,一双眼睛几乎睁也睁不开,明显是刚醒,“是你啊,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他跟着进去,只是还没等开口,她就再度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这间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上躺着个右腿打石膏的小男孩,顶着比他脑袋瓜还大一圈儿的头戴式耳机疯狂地在戳屏幕,一看就知道是正在游戏里激战,床边坐着的中年女人大概是他妈妈,正一边削苹果一边用不满的眼神往那男孩身上瞥。
“萧君颜?”
他试探着问了一声。她没吱声,整张脸埋在被子里,两条手臂收折在身体两侧,膝盖扭着,身体呈现出一个奇怪又有点滑稽的姿势。
他上高二的时候,有次连着几天失眠,直到第四天才开始犯困,在学校苦苦支撑了一天,到家就躺在客厅沙发上昏迷不醒,睡姿和她现在差不多,父母都出差,也没人管他,结果第二天起来,脖子错位,胯一动就疼,班主任差点以为他被车给撞了。
壮了下胆,他上前拍了拍萧君颜的肩头,温热自掌心传来,真丝上衣在皮肤上留下丝滑的触感,虽然多少也是拥抱过了,他还是脸红得要爆炸,疯狂在心里道歉。
“你这是?”
也许是被扰到了,她再次迷迷瞪瞪地睁了眼。
江确夺窗跳楼的心都有了。
“你、你刚才那个睡姿不舒服……”
“哦,”处在半梦半醒状态的萧君颜简直可爱得过分,她翻了个身,又道:“那你再给我盖一下被子吧,等下要是露了肚脐眼容易窜稀。”
他哑然失笑,点头照做,忽然起了逗逗她的心思,“明明你一伸手就能够到,为什么还要让我给你盖?”
“因为你愿意。”
“……”
他确实没法反驳。
“我说对了吧”,这次她的眼皮降落得很慢,以至于还有时间笑一下,“谢谢你哦。”
“谢我什么呢?”
“嗯……谢谢你……喜欢我……”
江确心头倏然一动,手指鬼使神差地抚上她的头发。她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微微有一点干裂,想来是熬了个通宵。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着玻璃,被调到25°的立式空调正呼呼作响,他把椅子拉过来,安静地在床边坐着,直到唐芷秋嘴里咬着冰棍,目瞪口呆地推开门。
“萧娟娟~萧娟娟~大懒虫萧娟娟~”
鬼魅一般的呼唤声不断在耳畔响起,萧君颜不想睁眼,试图用手指堵住耳朵,结果鼻子又被人捏住,气都进不来。芷秋幸灾乐祸的笑声响起来,恼得她咬牙切齿,偷偷把眼睛睁开条缝,瞅准时机,一把把这个损友摁进被子里,使出疯狂乱抓。
“杀人啦!救命啊!”
“哼哼,刚才吵我睡觉的时候不是挺来劲的,现在知道求饶了”,萧君颜还想去拧她的耳朵,旁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咳。江确尴尬地挠着后脑勺,颇有些手足无措。
“额,那个,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芷秋的罪恶小手默默下撤,露出上半张脸,“亲爱的,不是你把他放进来的?”
有吗?
她的大脑宕机了一分钟,哈欠比记忆来得更快,生理性泪水糊了满眼。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抱歉啊江确,我这人困到一定程度就容易发疯,刚才应该没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啧啧,我记得,有一回你还把”
“闭嘴!”
江确的表情都快兜不住了,只能背过身去无声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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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打的车里难得没有令人作呕的烟味,音响里循环着舒缓的纯音乐,萧君颜舒舒服服地倚在座位上养神,身侧的芷秋正在玩消消乐,她在同一个关卡已经败北了不下十次,气得她直嚷自己要把这破游戏卸了。
“我都四个月没见小鱼干了,也不知道它还认不认识我。”
萧君颜掰着指头想,该给那只久违的咪做点什么新玩具好,再看看日历,心里涌起点伤春悲秋的劲儿,仿佛已经想象到届时她拿着玩具和逗猫棒,对着小鱼干又是拍手又是呼唤,最后却只能换来一个无情的圆柱体背影。
这都哪跟哪啊。
她暗笑自己荒唐。
“当然认识了,你为小鱼干花了那么多心思,它怎么会轻易忘了你呢?虽然我妈妈也给它买了好多新的东西,但它最喜欢的还是你给它带的那些,是个念旧的好宝宝。”
副驾驶上的江确温声说道。这也不是假话,当初他刚把小鱼干抱回来的时候,小家伙多少还是有点认生,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要躺在旧毯子上玩她缝的那只蝴蝶玩具,后来才慢慢跟家里人熟络起来。
“姑娘,猫可不容易养熟,它要是能这么念着你,算得上有良心了。”
司机大哥忍不住插嘴,“我闺女之前想养猫,天天跟我撒娇耍赖,我也没法子,花了老大价钱给她买了只回来。那猫漂亮倒是漂亮,我闺女喜欢得不得了,喂猫粮洗澡陪它玩,样样都不落下,可猫就是跟她不亲,有回还差点给她咬出血,后来她也伤心了,我媳妇就把猫送人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看来,鱼干真不是一般地乖。
萧君颜点点头,愈发想念那个热乎乎毛茸茸的肉球。
进了北门,三人撑着伞往校园里走。橙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得整座咖啡馆亮堂又温暖,与这潮湿闷热的雨天格格不入。萧君颜的脚步迈了又停,转头对芷秋和江确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进去喝杯咖啡。”
这回在吧台忙活的不再是手臂上疤痕遍布的叶青峦,而是松松挽着头发的俞明昭。
“你来啦,坐吧。”
她笑着给这位顾客端上一杯热气氤氲的澳白。
这次的拉花是一个笑眯眯的太阳。
“这雨也下了太久了。”
“是啊,该停了。”
俞明昭在她对面坐下,咖色的围裙上绣着些可爱的小狗,“那个叫巫岫的女孩子已经来过了,我把叶青峦的电话号码给了她,这大概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学姐,你怎么知道我……”
“猜的呀,你看,我这不是猜得蛮准的。”
俞明昭又去端了盘抹茶红豆曲奇,“我新改良的,请你吃。”
“我那个表弟,本来也算得上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少爷,从小就成绩好、懂礼貌,最大的梦想就是当职业羽毛球运动员。他也有天赋,大大小小的奖得了不少。”
“可是后来啊,表舅夫妻俩投资失败,把家产都败了个精光,表舅跳河死了,表舅妈改嫁了,他又在最好的年纪确诊了胰腺癌这种不治之症,孤苦伶仃地撑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
微苦的抹茶味在舌尖漾开,恰好中和了曲奇的甜腻。萧君颜喝了一口咖啡,抬眼与俞明昭对视,“学姐,你觉得这是命吗?”
“也许吧。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谁又说得清呢?”
【作者有话说】
最近的数据让偶有点想哭/(ㄒoㄒ)/~~
第23章
◎“能亲你吗?”◎
巫岫找了三天,结果一无所获。
叶青峦像是人间蒸发了,他不再出现在以往常去的任何地方,也不再联系任何人,像三年前一样。
第三天晚上,她独自在座位上枯坐了一夜,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涌进脑海,翻腾起高耸骇人的浪花。她想起十二岁生日那天,爸爸已经病得下不来床,她热了早饭端给他吃,却被他粗暴地一把打翻,滚烫的粥把手背烫红了一大片,恶毒污秽的骂声不绝于耳,“老子当初就该早早把你掐死喂狗,你xx的就是个扫把星,讨债鬼,老子现在这么惨全是你害的……”
咒骂过后是剧烈的咳嗽,这样的场景数不清上演了多少次。巫岫机械地将地上的狼藉清理干净,心中的恶念在疯狂滋长,她猛地冲进厨房,提起还站着油渍的菜刀,返回去用尽全身力量将它劈进了木制床头柜里。
“我告诉你,现在快死的人是你,不是我。如果你再这么骂我,大不了我就先把你砍死,我说得出就做得到。来啊,骂啊,你现在能反抗吗?你就是个残废、孬种!”
她竭力抑制住自己疯狂抖动的手,看着已经被吓白了脸的父亲,畅快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了满脸的泪。
妈妈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回过家了——如果这里还能被称为家的话,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听得她耳朵起茧,无非是在说她妈妈又浓妆艳抹地在陪酒,不知道下一次要勾搭谁家的男人。
那些嚼舌根的老头老太婆还总会在看见她这个女儿的身影后,装作善解人意地压低音量,可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却仍是那么赤裸直白,伪善得令人作呕。
从小到大,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更谈不上正经过生日。她攥着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很想给自己买个生日蛋糕。充盈着蜜糖气息的甜品店里,那一个个做工繁杂、装饰精致的蛋糕,仿佛是为童话里的公主量身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