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涩涩_喜火【完结+番外】(59)

  那双一直平视旁人的眼,此刻却藏着深意看了过来,像两道沉静而执拗的溪流,穿透喧嚷的人群,直直地落在苏红蓼身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重得让苏红蓼心头莫名一悸,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怎么回事?”

  “探花郎怎么停了?”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好奇的目光在崔观澜和温氏书局之间来回逡巡。

  苏红蓼被这目光钉在原地,下意识地想避开。然而就在她偏头的瞬间,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撞来!是几个被挤得失了分寸的孩子,嬉笑着往前扑。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马蹄之前!

  惊呼卡在喉咙里。苏红蓼慌乱地抬头,目光正撞上马背上的崔观澜。

  电光火石之间,她清晰地看到——

  他握着缰绳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本该安稳控缰的手,猛地向她的方向一探!五指瞬间张开,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惨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那是一个完全出自本能的、想要隔空抓住她、稳住她的姿态!

  可这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崔观澜的身体刚因那急切的前倾而离开马鞍几寸,一股无形的巨力便狠狠将他拽了回去。他的腰腹猛地撞上马鞍的前桥,发出一声沉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撞击声。苏红蓼的视线,被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死死抓住。她看见那紧紧攥住缰绳的掌心,正死死抵压在马鞍前桥一处凸起的、繁复的鞍鞯,那鞍鞯专为皇家仪仗所用,线条刚硬锐利如刀锋。

  一掌撑上去,极易受伤。

  “这鞍鞯,是我当日为昭月和你的婚礼准备的。一直不曾送出去。今日是你高中之日,亦是人生大喜之日,便赠与你游街而行吧!”

  出行前,女帝将一副独特的马鞍与鞍鞯、马鞭三件套赠与崔观澜。这是另外两位高中的学子都不曾有的待遇。

  似乎预示着女帝心中的遗憾,随着这份礼物的送出,而彻底放下。

  可谁曾知道,正是这一幅曾经代表着与皇室联姻的礼物……反而在他护住苏红蓼的时候,伤了他。

  一丝鲜红,正极其刺眼地从他紧握的指缝间,蜿蜒渗出。

  那鲜红的血痕,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苏红蓼的眼底。

  她站稳了,人潮的推搡仿佛瞬间退到了遥远的地方,所有的喧嚣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她定定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看着他因剧痛而骤然抿紧的薄唇和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吞咽下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红蓼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那股熟悉的、因他刻板守礼而生的厌烦,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另一种陌生的情绪冲散了。

  混乱中,礼部小吏终于挤到了马前,焦急地扶住马辔,连声催促。

  “好了好了,没事啦没事啦。探花郎,没受伤吧?这……这出行见血,不吉啊……你这位姑娘也是……”

  那小吏并不知悉崔观澜和苏红蓼的关系,张嘴就埋怨起来了。

  崔观澜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得又急又重,仿佛要将这所有的喧嚣都吸进肺腑,再强行压下。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那只受伤的手从银线上移开,重新握稳了缰绳,指节依旧泛着用力过度的白,那抹血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没有再看苏红蓼,手中猛地一抖缰绳,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走!”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压抑的痛楚和决绝,扬蹄前行,重新汇入游街的队伍。人流再次涌动起来,推着苏红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退回到书局屋檐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苏红蓼第一次觉得崔观澜的举动,让她有了一丝内心的慌乱。

  她深深呼吸几息,平复了心情之后,这才把目光追随着那抹在人群中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的红色背影。那挺拔的、此刻却透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僵硬的背影。

  掌心被刺破的地方,一定很疼吧?苏红蓼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马鞍,不是皇家特有的制式纹样吗?”崔承溪对图案格外敏感,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是啊!”人群中有知情者道:“女帝把当年昭月公主备嫁的三件套赏给了探花郎,还说昭月公主心意已了,从此探花郎嫁娶自由了。”

  第68章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崔府。松涛院。。

  游街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崔府松涛院书房里沉水香若有似无的幽静。

  窗外暮色四合,将庭院里的竹影染成墨色。

  崔观澜褪去了那身刺目的探花红袍,只着一件家常的青色圆领素袍坐在窗边的圈椅上。

  他受伤的右手摊开在铺着干净软布的小几上,掌心那道被鞍鞯刺破的伤口虽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血迹已干涸凝固,看着颇有些狰狞。

  尽管他颇通岐黄之术,可给自己的右手包扎,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崔观澜以为是阿角,“进。”

  可进来的,却是苏红蓼!

  她步履平稳,端着一个盛着清水、伤药和干净细棉布的小托盘走了进来。

  苏红蓼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神在触及他掌心伤口时,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怎么是你?”四妹那个称呼,在他发现了自己的心事之后,便再也不愿意说出口。似乎说一次,自己内心的罪恶就多 一份。只能这样囫囵不顾礼仪地叫。崔观澜更是发现,崔家门风对自己的训诫,正因为这种不方便言说的心事,一点点崩塌。

  “方才在外面遇见了阿角,二哥的伤势因我而起,我便自告奋勇……。”苏红蓼淡淡解释。

  其实她内心也有点纠结。自从上次因为大嫂有孕回来崔府一趟,给了大哥一个硅胶杯的图纸之后,她便再也不曾踏足崔府。上回还见到了几个对她十分不屑的崔家同宗的长辈,都对她投来一种高高在上不屑与她为亲的神态。

  苏红蓼自然不会再讨无趣。而今日在梅月路的一番拉扯,她害他受伤,于情于理,她都得亲自来谢谢这位“二哥哥”。

  苏红蓼走到小几旁坐下,将托盘放在一边。她身上亦是着白天里那身明媚的衣衫,只是脸色透着淡淡的疏离。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要靠近他。

  崔观澜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她来了。不是因为崔家的吩咐,而是因为……他几t乎可以肯定,是因为梅月路驻足的那一刻,引发了温氏书局被人流的关注。

  同样也是为,鉴阅司的设立,有他的一份功劳。

  她从来不为情所困,只为世事繁忙。

  她从来都只顾及“搞事业”,而很少给他单独的相处。

  可今天……她竟难得为了自己而特意从万年县跑来了明治县……这一来一回,一个时辰打底。

  一股滚烫的希冀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紧张,瞬间攫住了他。

  “有劳……。”他声音微哑,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苏红蓼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用浸湿的干净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掌心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尘土。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静,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他掌缘未受伤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崔观澜指尖猛地一颤,仿佛被细小的电流击中。

  “疼?”苏红蓼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清亮,带着询问。

  “不……不疼。”崔观澜连忙否认,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点皮肉之苦,比起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悸动,实在微不足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看着她鬓边几缕垂落的柔软发丝,梅月街喧嚣中那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念头,此刻因为她的到来而砸开一抹缝隙,这缝隙越裂越大,最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伤口清理干净,苏红蓼拿起药瓶,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创面上。清凉的药粉带来一丝刺痛,但崔观澜恍若未觉。

  “红蓼……”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称呼上已经不叫她四妹,改唤了她的闺名。

  苏红蓼撒药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那目光,那语气,是风暴来临前的寂静。

  她是书中这个男主角的缔造者,他的眼神,呼吸,语气,都是她所撰写,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理解与感受。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崔观澜接下来想说什么。

  “这药需得每日一换,忌水,忌用力。”苏红蓼打断了他,语速平稳清晰,手下动作不停,拿起干净的细棉布开始仔细地缠绕他的手掌,“董掌柜新进了一批上好的徽墨,正打算请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品鉴题字,探花郎如今风头正劲,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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