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了。”女帝突然开口,看见一个如此风华的青年端立在自己跟前,又情不自禁想起了三公主昭月。
她的目光在崔观澜的身上停得格外久些。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既有寒窗苦读沉淀的书卷清雅,又隐隐透出经世之才的锐利;既有为自己女儿守孝三载的沉郁底色,此刻立于殿前,却勃发着令人心折的昂扬生气。
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内蕴的光华已足以照亮这庄严的殿堂。
不过想到这是在严肃的殿试之中,温情的眼眸一下凝成了审度的神色,看着他道:“尔之策论,论及‘兴文教以固国本’,倒是见解精辟,文采斐然。朕观你文章,尤以其中提及‘整肃文坛,护原创之泉’一段,深契朕心。”
“陛下谬赞。”崔观澜躬身行礼,谦卑内敛,光华隐而不露。
“这鉴阅司之议,张卿已呈于御前。朕甚为嘉许。朕且问你,你对此司之设,可有什么建言?你又如何想到此等良策?”涉及到新部门的建立,女帝显然话语比旁的要更为多上几句。
别的学子不是不好,写得看似针砭时弊,但依旧还是拾人牙慧的几点小看法,像崔观澜这样有建设性的提出建立“鉴阅司”的想法,绝对比殿试上任何一个学子的应试卷面,要来得更令上位者欣喜与看重。
此言一出,侍立阶下的张凤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她已知此议源于崔观澜启发张燎。
而今日殿试,身为礼部侍郎的史阊自然得奉命出席。他昨日刚刚得了“鉴阅司”司监一职,同僚们都纷纷恭贺道喜。唯有史阊自己觉得,这他妈就是个烫手山芋。
原本他还指望拿捏着李慕妍的契约,与多邻国秘密行事通商事宜,没想到这“鉴阅司”的帽子咵擦一下盖下来,他更是不敢让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入人前。
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一段公案,只让李慕妍赔偿五百两了事。
那磨铜书局的管事自然不知主子朝令夕改为哪般,可话已经撩了,只能把李慕妍放走。
而今听闻陛下这言外之意,设立“鉴阅司”一事,竟然是崔家这小子提议的?
史阊心头一紧,目光锐利地刺向崔观澜。
崔观澜原本是挺身半跪,此刻干脆伏地叩首,似乎有肺腑陈情。
崔观澜:“陛下垂询,臣惶恐。鉴阅司之设,乃张女史高瞻远瞩,统筹擘画,臣不敢居功。然,臣确有些许浅见,源于切肤之痛。
“臣之继妹苏红蓼,掌温氏书局。温氏素以扶持新人、刊印新意为本。然臣亲眼所见,其书局呕心沥血所出新作,甫一问世,便有粗制滥造之仿作如影随形,改头换面,充斥市井。更有甚者,窃其核心桥段、人物,稍加润饰,便冠以己名,堂皇售卖!温氏书局为原创者讨公道,常因证据不足、讼累漫长而徒呼奈何。长此以往,写手寒心,书商逐利,文坛同质,新意凋零!此风若长,非但戕害行业根本,更损我大嬿‘文脉之国’之声誉!”
此话一出,许多朝臣都开始交头接耳,细细碎碎的声音汇成或赞赏或关注的评价,传到女帝的耳中。她平静的眼眸继续听着崔观澜未完之语。
崔观澜道:“臣思之,若无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若无公正法度,不足以护佑原创。故于家宴之际,与同窗论及此弊,曾妄言需设一独立衙署,专司文墨版权之核验、争议之裁断,以彰原创,以儆效尤。此乃臣一点愚见之源头,实是见微知著,有感而发。张女史能纳此陋见,升华至国策,实乃陛下之福,文坛之幸!”
史阊在心底冷哼一声,这个崔家的小子,还没做上官呢,拍马屁的本领倒是与他那个爹如出一辙!
谁不知道,崔家那个爵位,是死去的崔牧卖了这个二儿子为公主三年守孝才换来的。
三年后,崔牧一死,女帝把这个爵位收了回去,并没有给崔家的三子继承,这件事在明州城的世家圈子里,还一度沦为嘲笑崔家的笑柄。没想到啊,人家崔家的儿子还是争气,这不,考了甲榜第二,又在殿试中得了女帝的青眼,在紫宸殿上侃侃而谈,有理有据,有气有节。
史阊酸溜溜地想,加上这崔家人素来长得好,一个探花郎的头衔,怕是免不了了。
可……他饶是做了十年的官,依旧没想到女帝给了崔观澜一个让他更炸裂的职位。
女帝听罢,眼中精光更盛,显然极为满意崔观澜的回答。她微微颔首道:“好!‘见微知著’,‘有感而发’,方能切中时弊。温氏书局之事,朕亦有耳闻。保护原创,便是保护我大嬿文脉之活水,亦是护佑如温氏这般用心经营之商贾。崔卿有此见识,心系国本,甚好!”
女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慨叹。
“你为昭月公主守孝,情深义重,诚心可嘉。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如今功名在身,前程似锦,若遇心仪淑女,不必为旧事所拘,可自行婚配。朕,乐见才子佳人,琴瑟和鸣。”
第67章 为卿留
渭水河一带的人群像一锅沸水,咕嘟嘟地翻腾着。
梅月路起始一直到坡子街这一条路,人潮挤得密不透风,汗味、脂粉味、尘土味混着新印书册的油墨清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苏红蓼站在自家书局新挂出的“状元巡游特惠”布幡下,额角沁着细汗。她目光锐利,紧盯着伙计们搬书、吆喝,心里拨着算盘珠子——今日人流鼎盛,是书局贩卖的大好时机。
崔承溪和苏红蓼其实早早得了信儿,知道今年殿试被女帝点中的三元分别是江淮状元蒋楠珐,蜀川榜眼姚治兴,明州探花崔观澜。他们家的二哥哥,已经名声大显,今日便要跟着状元郎一同在明州城东西游街。
可就在这种时候,苏红蓼居然不是第一个关注崔观澜什么时候来,有没有女子冲着他丢花,反而提前准备好了这种促销道具,实在崔承溪都忍不住要吐槽她几句。
“四妹妹!你什么时候做生意不好,偏偏要选这个时候!”
怎么了?流量一闪即逝,抓住流量才能抓住变现契机。
苏红蓼完全不理会崔承溪,大大方方给了胡进一个硬壳纸筒做的扩音器。
只听胡进在那边顺着人流张罗着:“哎,瞧一瞧,看一看呐!温氏书局最新话本《绕指柔》,火遍明州城!今日特价!仅需四十文!”
果然,人群中有人听闻特价。
又有人在一旁道:“咦,平时都是半角银子一本,今日只要四十文?”
“四舍五入,那跟白给有什么区别!”
“买买买!小二,t给我来一本!”
“我也来一本!”
“我也……”
吵吵嚷嚷的购书声中,董掌柜算盘珠子拨出了火星。
很快,远处,锣声、鼓声、唢呐声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盖过了路上所有的嘈杂。
人群骤然爆发出更高亢的声浪,无数手臂挥动着,无数脑袋攒动着,像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麦田。
“来了!来了!”
“探花郎!看探花郎!”
苏红蓼被汹涌的人潮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书局的廊柱上。
她蹙紧眉,稳住身形,目光终于穿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那喧嚣的中心。
三匹高头大马,披红挂彩,缓缓行来。
状元蒋楠珐、榜眼姚治兴在前,被无数艳羡的目光和抛洒的鲜花包围。而稍后半个马身的,便是崔观澜。
他穿着崭新的探花大红袍,金线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目地闪烁。他端坐马上,身姿挺得笔直,脸庞却微微垂着,帽檐两侧垂下的帽翅随着马步轻轻颤动,像两片被无形丝线束缚的蝶翼。那张脸依旧清俊,嘴角含着少见的笑容,更添了几分贵气与喜庆之意,只是依旧挺直的后背,微微呈现出一种被规矩层层包裹后的僵硬。
苏红蓼的心底,习惯性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厌烦。又是这副样子。崔家的规矩,崔家的门风,崔家那套刻在骨子里的“端方持重”,一丝不苟地刻印在崔观澜身上,如同他此刻纤尘不染的衣袍,永远拒人千里之外。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崔府那间肃穆的书房里,如何被那些古板的老夫子们一遍遍打磨掉所有棱角与鲜活。
游街的队伍,本该沿着既定路线,如潮水般流过梅月街,奔向渭水河那边更热闹的坡子街。然而,就在队伍堪堪行至温氏书局那醒目的匾额下方时,那匹驮着崔观澜的枣红骏马,四蹄仿佛被看不见的钉子钉住,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马儿不安地刨了刨前蹄,打了个响鼻。它身后的喧嚣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滞了一瞬。
蒋楠珐和姚治兴诧异地回头望来,随行的礼部小吏更是急得额角冒汗,凑近低声催促着什么。
“探花郎,走啊!要耽误时辰啦!”
崔观澜置若罔闻。
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