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好劳烦二弟……”史阊笑笑。
史虞也道:“二哥本就辛苦,这些事不如让小弟代劳。”
史禄摇摇头道:“史家书肆刚刚起步,我多帮衬一些也是应该的。明日我让人把这几页送过来。”
他说完便也没有说留下跟兄弟俩一道用个晚膳,径直走了。
等到史禄的马车离开,戚应军才敢小声对史阊耳语:“东家,我确实看着他们喝了药,又开了方子,待那男人好些,女人驾着马车一路往北去了。”
“嗯。”史阊点头:“那便安排制版吧。封面咱们弄清爽些,不用画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白费钱,随便让雕版师傅给弄些就行。”
戚应军领命去了。
而崔观澜和崔承溪兄弟俩,驱车离开了北门,把双驾马车直接拆了木板,恢复原貌,一人骑了一马趁着夜色回转明州城。
此时,报复史家书肆的计划,便已经成功了大半。
崔观澜此刻想要把这份喜悦立刻马上分享给苏红蓼。
可是他又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去京兆府的大牢里探视苏红寥。
今夜,原本应该是月圆之夜,可从午后便昏沉沉的天气,像是一直有一团雾霭笼着苍穹,晦暗不明。
于是,月亮便隐在杳杳冥冥之间,昏昏默默,只隐约能见着一个轮廓。
崔观澜知道,苏红蓼所关押的那间牢房,有一小扇天窗。
他所能看见的月光,她亦能看见。
他便希冀他所能听见的乐声,她也能隐约感应。
夜风拂过,带来竹叶沙沙的轻响,也吹动他未束的墨发与微微扬起的衣袂。
崔观澜手中执着一管暗紫色的竹箫,他缓缓将箫移至唇边,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万千情绪。
第一个音符,竟然逸出了。
他又试了试,这才找回了些许乐感。
一股苍凉与悠远的箫声,呜咽低沉地在崔府响了起来。
不似琴声琳琅。
也不似笛音清脆。
它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叹息的之人。
“是二弟在吹奏吗?”已经打算睡下的柳闻樱,骤然听到这箫声,扯了扯崔文衍的衣角问道。
“许是吧。这柄t竹箫,还是母亲在世时赠他的生辰礼物,自母亲去世之后,他便极少吹奏了。”
“应该是四妹的事,扰乱了他的心神。”柳闻樱又听了几息,叹了口气。“你说,京兆府为何还是不判?这都已经七日了吧!”
“希望去找王大能干的人,能早日回明州城送信。”崔文衍如此乐观希冀着。
箫声袅袅,一曲终了,仿佛一丝轻烟,阒然融入夜色之中,消散不见。
万籁复归于沉寂,而今夜的雾霭终于在箫声之后散去,月光竟然一点点倾斜而下,静静笼罩着崔观澜与他手中的竹箫。
院落原本幽暗之处,竟也凭空诞生出些许光明。
崔观澜抬头看了看那轮月色,心中默默祷念着。
“同观一片月,互印灵犀心。”
第181章 关键证据
城外,不见了七日的李三刨赶着牛车又回来了。
戚应军差遣了人守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口,这回也是守在北门的人率先发现了李三刨的影子,一路跟着他回到梅月街的铺子里,并没有看见他牛车里面有人。
其余西南北三个方向的人,也都说同一时间,也不曾见到王大能干的影子。
李三刨先去把老黄牛迁回檐下,狠狠喂了一兜拌了豆饼的草料,这才从梅月街回了家。
家中,潘大娘早已收拾利落了热腾腾的饭菜,又让李慕妍去端来热汤饭,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在庆祝李三刨回家。
戚应军的人见这边依旧正常到没啥问题,终于各自散去不提。
饭桌上,李三刨将藏在袖笼中的一张纸,慎重摸出来,交给李慕妍。
李慕妍眼睛一亮,展开那张纸。
只听李三刨道:“王大能干自知做了对不起温氏书局的事,已经在边城投案自首,现在押解在大牢中,等待陛下的人去发落他。只是他坦言,若是要拘役,也希望在家乡坐牢,这样他的妻儿,还能时不时去看他一眼。”
“那这张纸……”潘大娘只简单识得几个字,对这密密麻麻的一页投案书,仍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慕妍解释:“娘,这是边城太守给王大能干记录的投案书,上面可盖有边城太守的官印和王大能干的手印,能算得上一份证据!”
“太好了!”潘大娘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中的一轮圆月拜了拜,“希望苏少东家的这场冤案,可以早日平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娘,这一次,是爹不辞辛苦去了一趟边城,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他!”李慕妍露出了这几日间难得的笑意,本就美艳的面庞上,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李家的小院内,一株月下的红梅正在冒寒而绽,点点馨香悠然传入暖和的里间,让饭厅里除了饭菜香气,还有一丝清雅花香萦绕其间。
潘大娘笑嘻嘻的,直接从烧鸡上掰了一条腿,塞进李三刨嘴里:“吃你的吧!还好没事,我和女儿这几日都担心得吃不好,睡不着。哎,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少东家在牢房里可怎么熬!”
月色甚至比昨日更圆了。
苏红蓼紧了紧身上的一件夹袄,缩在草堆上,仰头看着小窗内漏下的星辰与月光。
清冷,却又充满希望。
今日送饭的牢头拿来了一些热粥,半透明能照见碗底,众人都纷发完毕,可轮到苏红蓼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苏红蓼不甘心地抬头,却听见狱卒道:“嫌犯苏红蓼,随我来!”
他将苏红蓼的木脚镣去除,又丢了她一面铜镜,让她把头上身上的稻草稍稍清理干净,这才领着苏红蓼一路沿着阶梯而上。
京兆府的大牢,是建在地下的,若是要出狱,台阶之上便是唯一的通道。
苏红蓼不知道狱卒要领着她去哪里,只觉得腹内空空荡荡,整个人已经被身体的臭气熏得麻木了,可那狱卒居然还让她整理仪容……可见,她即将见到的,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不会是张承骏,他一个臭男人,冬日里未必就每天洗澡,更不会嫌弃一个亲手丢入牢狱中的女犯人。
唯有……
同样对外貌与形象有要求的女性……而且又尊贵。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一个背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苏红蓼的心跳了跳,眼底瞬间就涌出了希望。
“陛下!”
她没有见到那个人转过身来,却认定了就是女帝窦玥本人亲临。
苏红蓼已经跪在了那个背影身后。
而女帝的身侧,亦站着一个与她朝思暮念之人。
苏红蓼与他对视,两人目光从隐忍转为胶灼,彼此都无法分开。
他的面庞上,有风尘仆仆的奔劳之感,亦有沉阅案牍的倦色,可一双眸中,却压抑着见到她的悸动。
天上只有一轮月。
可他眸色之中,竟有水月两轮。
女帝轻咳一声,把两个不过七日没有见面的小情侣强行震慑分开,这才把手上一张投案书,丢在苏红蓼的脚边。
苏红蓼颤抖着手拿起来看了一遍,欢喜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她知道这份证据的重要性,一定是崔观澜耗时耗力,又使尽了人脉与睿智,才换来的。
轻轻一张纸,却沉甸甸压得她鼻翼一酸,再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半个身子隐在女帝身后,嘴唇扬起一个微弯的弧度,让她看得分明。
苏红蓼吸了吸鼻子,并不为自己入狱七日而恼,反而用一种撒娇的声音冲着女帝道:“陛下现在相信我了?”
“图突国阴阳印版之事,确实冤枉了你。”女帝转过身,烛光映照在她瘦削而坚毅的脸庞上,显得更加威严与肃穆。
女帝低头,第一次看见这个明媚鲜妍的十六岁少女,变成如此憔悴、虚弱,像一朵蔫了的花。
苏红蓼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又让她难受的想到了女儿昭月离世之前,也是这样几乎没有血色与生机的脸。
不,不一样。
苏红蓼的眼睛里,满藏希望。那朵花只是缺水,而并不是枯萎。
而水源,便是源自身后——崔观澜的身上。
“你这几日,还是不能回去,暂时去张凤鸣家里住几日吧。等太白楼那件事了,你再回书局。”
女帝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却让冬日夜里的空气多了些许温暖的人气。
崔观澜张了张嘴,想要私心让苏红蓼回崔家,却又立刻觉得不妥,低下头来,默认了这个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苏红蓼赶紧下跪俯身,“是!多谢陛下!”
张凤鸣领着苏红蓼离开,走之前,女帝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揭了下来,亲自披在了苏红蓼的身上。
苏红蓼震惊,不敢收,女帝却用蹙眉逼迫她不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