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阊亲自给沈琼开了门:“沈姑娘慢走,一路顺风,祝沈家主母早日康复。”
沈琼一路挥着手,像个雀跃的小鸟一样离开了。
戚应军看了一眼史阊,问道:“东家,那我们现在?”
“去和悦客栈。”史阊看了看天色,未时一刻,正是聊完生意顺便用餐的好时候。
可没想到史阊领着戚应军去了和悦客栈,却被伙计告知,艾翩仁和热丽并不在客栈内。
史阊心下一惊……若艾翩仁和热丽这两个客商跑了,那他两千两银子买的巨额话本,不是成了一个笑话?再好的话本,它也不值两千两啊!不过就是为了能立刻马上与这个多邻国客商合作,他这才痛下血本。难道对方和梅少华联合起来,想要诓骗于他?
史阊的心中七上八下,戚应军却又继续问那伙计:“那他们方才回来过没有?”
“倒是回来过,但那位男客人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的样子,仿佛不太舒服。可那个女的完全不会大嬿话,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那他们后来又出去了?”
“是的。女的雇了辆马车,自己驾着车带着那男的走了。”
“哪个方向?”戚应军知晓伙计的习惯,给足了铜板,又问了一嘴。
那伙计也是见钱才把话说尽,双手接过那五枚铜板,乐呵呵地指了个方向,“往西边走了。”
“东家,也许他们是不舒服,去寻大夫去了。不如我们往西边去找找看?”
史阊心焦,点头。
两人一路往西,看见一家叫蒋家药房的药铺,这间药铺并不大,但东西堆得非常拥挤,时不时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咳嗽老者或病患从中走出来。
戚应军想绕过去,便道:“多邻国那么尊贵的商人,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
“不行,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去门口看看。”史阊不放心地开口。
主仆二人凑近了往里面一打眼,好家伙,热丽正跪坐在一个躺倒的人面前哭得t不能自已。
而那个人气息微弱,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蒋毅菊正给对方把脉开药,看起来就是这个蒋家药房的坐馆大夫。
史阊是知道这间药房的。当初老二与风蘅女史有过一段差点谈婚论嫁的过往,然而风蘅家世低微,史礸看不上,棒打鸳鸯之后,风蘅便嫁给了这间药铺的少东家蒋毅菊,眼看也十余年了,两人的孩子都七八岁了。
他从没有走进这间药铺见识过差点成为自己弟媳的女子的生活。
这也不重要。
然而看见此地的窘迫之境,他也露出咋舌的目光,更不明白,为何那个多邻国的客商会跑来这里瞧病。
许是……这是离和悦客栈最近的一家?
史阊上前,关切地问了一嘴正躺在病榻上的艾翩仁。
“艾客人,你没事吧?方才我去和悦客栈找您,伙计说您不舒服,我便一路找了几间药铺,好在找到您了!”
艾翩仁似乎有些气喘,热丽正在用手帕帮他拭去唇角的血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能说话。
艾翩仁只好简单说:“史掌柜,话本呢?合作。”
“话本我已经买下来了。沈姑娘也已经把所有的稿件都给我了。我已然看完,简直是妙笔生花啊!当然,现在说合作事宜实在不妥,不如等您病好了我们再聊?”
这本就逼仄的地方,一时间挤了这么多人,就连站都站不开。
史阊更觉得在这种地方谈生意,很没有必要。
艾翩仁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史阊的手,又闭了闭眼睛,以示友好之意。
“十万册。印刷。五五分。”
他艰难吐出这几个字。
史阊震惊。
坡子街的话本,三千册首印已经是热卖中的热卖了。
这个多邻国的客商是不是疯了,居然开口就要他印十万册。
《神笔书生》卖得如此只好,迄今为止也不过堪堪卖出去四万册而已。
十万册,光是印刷成本,都需要至少五万两银子。
艾翩仁见史阊久久不答应,又颤巍巍伸手往怀里一摸。
热丽知道他是要去抹银票,于是好心帮他拿,可能手劲太大,哗啦一下,十万两的一张银票,当即被撕扯成了两半。
这是一张多邻国所在地的宝号发行的银票,的确能在大嬿国跨国实用。但前提是,它没有破损。
明州城连锁的大承宝号在多邻国与鄯善国、图突国都有业务。如果没有破损的他国银票,可以在支付一定比例的通兑手续费之后,由多邻国的钱币转化成大嬿国的钱币。
但……如果银票损毁,就必须去往多邻国所在的宝号,更换一张新的、完整的,才能继续在大嬿国通商使用。
很明显,艾翩仁要跟史阊做生意。而且要做一笔大生意。但是他那十万两的定金,此时此刻付不出来了,他得亲自回多邻国去更换。
史阊突然看了一眼一旁把过脉的蒋毅菊,询问他道:“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蒋毅菊点点头。
史阊问:“这位客人,到底身患何疾”
“不好说,看情况像是体内有痰,积热而返。可这位客人方才吐了一口血,却又有化痨的迹象……”言下之意就是,也许活不了多久了。
这商人,既拿不出银票,又身患重疾,那还合作个屁呀!
史阊捏着鼻子认了那本两千两银子的话本,话本质量不错,兴许自己做,回本也有望。
未必需要跟这个摸不清楚底子的商人合作。
他本想一走了之,却又看见艾翩仁的怀中,还露出个多邻国皇室的玉佩。
那是他当时出使阳城的时候,在艾瑞信的身上也看过的相同图案!
此人,竟然是多邻国的皇室吗?
第180章 同观一片月
若是多邻国的皇室,那这一份合作许是可以应下。
戚应军去门口探看了一番,面色凝重道:“东家,我方才看见梅大人似乎也在附近寻觅什么人。”
史阊心中暗骂:“这个梅少华,竟然还不死心!”
卧榻上,热丽不动声色捏了一把艾翩仁腰间软肉,艾翩仁当即继续痛苦哼哼。
史阊觉得不能再等,便握了艾翩仁的手问:“十万册!什么时间交货?”
艾翩仁伸出一根手指头。
“银票。回去换。一个月。”
“好!那便一个月,我们货银两讫!”史阊咬了咬牙。
艾翩仁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下就连热丽都慌了手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看向蒋毅菊的眼神都是求助。
蒋毅菊对戚应军和史阊说:“两位贵客,小店逼仄,病人估计觉着胸闷,需要宽敞些的环境。二位要是事情谈妥,不如就先回去吧。”
而热丽则担心得眼泪又吧嗒吧嗒出来,没人注意到“她”的手里其实握了一小片葱段。
戚应军与史阊,一个担忧,一个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戚应军道:“东家,我还是去那药铺门口看着些,您先回去吧。”
史阊就欣赏戚应军这份大事面前依旧细心打探的个性,点了点头,“你好生看着他们,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东家,您真要跟他们做这笔买卖?”戚应军摸了摸自己不断跳动着的眼皮,神情有些焦虑。
“事到如今,不做也得做了。”史阊抖了抖衣襟,阔步向前,未尝没有鸿图尽在迈步之间的雄心壮志。
而原本在蒋家药房里哭得梨花带雨的“热丽”,原本打算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葱段丢了,没想到却又瞥见戚应军在外面探头探脑。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完没了”,又说了一连串什么话,意思是让蒋毅菊赶紧熬药。
蒋毅菊给了“她”一把扇子,指了指药炉,示意热丽就守在炉子旁煎药。
等到药煎好了,热丽伺候艾翩仁把药喝了,这才雇了一辆马车,先是去和悦客栈退了房,而后赶着马车一路往北门,出了城。
戚应军一直跟着他们,眼看着他们主仆俩出了城门,这才回史家书肆报信。
“东家……”他张了张嘴,看见了史禄,立刻把话题岔开:“您让我去找的印刷与开版,我多比较了几家,手艺都没得说,报价却略有差异。”
史阊见戚应军机敏,点了点头,让他自去一边。
原来今日,史禄早已下朝,难得来了史家书肆,正端坐在无人的大堂内,一边饮茶一边看着史阊花了两千两银子买下的话本。
“故事底子不错,有些语句未免用得不够雅,这笔钱说多也不多,若能培养出一个给书肆长期供稿的话本娘子,也不错。”史禄难得对史阊说了一句好话。
史阊心中忐忑,暂时不敢把跟多邻国皇室做生意的十万册告诉史禄,怕他此刻的好心情被这个消息又打搅。
等到史禄看完了整本话本,挑了几页纸说:“我今晚帮你改改,而后便可以制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