颀长手指按压在自己的领口,似乎想着干脆听从大哥的吩咐,将这束缚给解开,可想到要面对的是半夜来敲门的心仪女子,他又把手给放了下来。
崔观澜!你这是在做什么!爱一个人,并非要对她行什么孟浪无礼之举!以整齐面貌相待,才是真正的尊重!
想到此处,他轻轻舒了口浊气,整了整衣衫,披上了外袍,这才三两步打开门。
一阵寒意自外涌入,可崔观澜在看见苏红蓼的一瞬间,却暖意骤起。
暖黄的灯笼照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的,是黑暗里的唯一光明。
也是他方正世界里的唯一刺挠。
“出了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他将她拉了进来,把寒意隔离在门外。若是平常,他与继母温氏说话都要敞着门。少年时与苏红蓼言谈间也尽量不在一个屋檐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把关门这个举动,做得如此娴熟了呢?
苏红蓼的心思倒没有如这位继兄般旖旎婉转,她径直道出事情原委:“二哥,你骑马带我出城一趟。昨日陛下的书籍轶散,和桑和牧两个小公公连夜出去寻,迄今还没回来。”
崔观澜知道了前情,可不知道苏红蓼为什么这么热衷,还要半夜出城去寻人。短短这几日,她与那两位小公公关系这般好了?
苏红蓼见崔观澜还是木然不动,已经动手去把他的大氅和夹袄取了过来,又揭开他的外袍,亲自为他穿上。
“泰德公公说,城外有狼群,为了避免出事,我们这就出发。对了,你把那枚狼牙箭带上。”
崔观澜终于从苏红蓼巨大的信息量中理顺了前因后果,他并不是那等在重要事情上,依旧恋爱脑上头的人。一下子厘清了问题所在,他的眼眸也骤然一紧,握住了她为他系大氅的手。
“你是想?”
“嗯,先去看看。”
苏红蓼其实撒了谎,她并不会骑马。
骑马作为君子六艺,崔观澜自然是精通的。
那一日在梅月街的路口,他身穿探花郎的红袍,与她在马背上的一番冲撞,鞍鞯的锋锐割伤了他的手掌,却也让他与早夭的昭月公主驸马这个头衔划清了界限。
他们因为一场骏马嘶鸣而彼此第一次心动对视。
这一次,他们却因为另外两个人的生死而奔赴危局。
那天,他因为御笔钦赐的游街,不得已与她在马背分开。
今日 ,他伸手拉住她,将她拢在自己的怀中,雪夜共乘。
那盏灯笼依旧朦朦胧胧被她拎在手中,他们沿着阳城的道路一直往南。
雪夜路滑,胡杨的黑影张牙舞爪往后飞驰,苏红蓼被他胸口的暖意始终呵护着,脸虽然被夜风刮得生疼,可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敞亮。
前几日,她见到那位出城迎接的史越,一双虎目一直盯着死物一般看着自己。苏红蓼就已经料定了这一次辽东之行,乃是一场生死局。押不芦只是被动防御的物品,可是她这个人为人一向喜欢主动,用智慧主动布局才是她所长。
等到看到市集上那大汉贩卖的弓箭,她终于想到了先破后立的办法。
只是,这办法太过凶险,必须要有外物方可助她一臂之力。
“吁……”
嘚嘚的马蹄声悄然止住,崔观澜拎着缰绳的手有些冰冷,看着突兀出现的一片胡杨林,不由得停了下来。
雪地上的车辙印依旧存留,除了往阳城方向去的大部队,依稀能看到几个逆行的零星脚印。
苏红蓼翻身下马,用灯笼在脚印上照了照。
印记很新,也很浅,像是并不太高太壮的人。
而脚印底部还有防滑的花纹,那是明州城颇为有名的鞋履店铺的招牌字样。
看来苏红蓼找的没有错,这逆行的脚印便是那两个消失的小太监的。
“人应该在胡杨林中!”苏红蓼说着话,看着一阵热气从嘴里冒了出来,她有些热切地看向崔观澜,似乎笃定了自己一定要进去的想法。
崔观澜张了张嘴,胯下的栗色骏马打了个鼻息,整个转了个头,似乎预测到了什么危险来临,并不想进那片黑黢黢的胡杨林中。
他有一万句劝说的话想要对苏红蓼开口,可是崔观澜明白,自己喜欢的这个女子,一向有自己的主见,她想要做的事,决定要走的路,一万匹马都无法把她拖拽回头。
在明州城还好,只是女子的清誉而已。
可这一次,她竟然是赌上了生死。
他并非没有留意到史奉对苏红蓼的眼神,那股子凌然杀意,隔着几丈远都能炸得人头皮发麻。
是以来到阳城的那一晚,他辗转反侧之余,干脆只睡了两个时辰,一大早爬起来去阳城的药馆里,寻觅那种不需要武力值也能自卫的押不芦犬尸粉,没想到有一次与苏红蓼心有灵犀。
他这才知道,苏红蓼也有着同样未雨绸缪之心。
可这药粉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在对方没有动手之前就对其使用。
若是女帝问起来,总不能说“我觉得史奉将军要杀我妹妹”,所以“我提前先杀了他”吧?
所以,自卫的东西怎么用,用多少,还要让他们二人最后能全身而退,简直太难了。
一把剑就悬在卧榻之上,你知道它随时会落下来砍断你的心脉,除了等待,还能怎么做?
苏红蓼选择了主动寻找机会。
“嗷呜……”
“嗷呜……”
“嗷呜……”
生人的气息靠近,胡杨林中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嚎声。
“有危险!”崔观澜向苏红蓼伸出手,示意她快些上马。
苏红蓼却摆了摆手,直接把灯笼塞在崔观澜的手上,而后把耳朵贴在雪地中,伏地静听。
嘚嘚嘚。
嘚嘚嘚。
地面微微震颤着,她就知道,等泰德公公回过味来,肯定不会放心她与崔观澜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出来寻找和桑和牧。
他一定会去寻找阳城本地的驻军相助。
苏红蓼欣喜地站起身,冰冷的手在外袍上擦了擦,这才拉着崔观澜的手上马。可她并没有跨坐在前,而是直接站立到了马屁股后面,垫着脚十分危险地冲着马蹄声的方向看着。
她想要确认,来人是不是史越。
是最好,不是的话,这场戏就没法开演了。
第123章 生死之间
雪夜之中,一匹栗色骏马,前面是一个拉着缰绳俊容失色的青年男子,马屁股上却立着一个轻轻巧巧踮足探看的少女。
这幅场景,无论搁在何处,都显得无比诡异莫名。
可在崔观澜看来,这就是苏红蓼的惯常操作。
只要她身处的中心,总会突兀出现些他不理解,但尊重的神奇事件。
崔观澜本想用他平日里对三弟颐指气使的语气、简单干脆地说出“下来”两个字,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像桂花糖蒸糕一样软绵绵,热呼呼,甚至近乎暄软的叮咛:“太危险了吧!”
言下之意是,如果不下来就抓稳我。
若是崔承溪在此,都要被二哥冰山下的温柔惊掉下巴。
伴随着这句话的同时,他把拉着缰绳的手松开,拧过腰去伸手给苏红蓼,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做支撑。
苏红蓼目光不变,手却下意识往他滚烫的掌心里撑了一下。
从崔观澜的视线扫过去,搁置在马背上的灯笼与雪地的微光恰好形成两道忽明忽暗的光线对比,把她在白天里的略带张扬与狡黠的个性,都归置成婉约与俏皮,晶莹的眸色中不再闪动着睿智,而是多了些许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是他!”苏红蓼目之所及,已经发现了史越。甚至看到了他的背后,就背着那把犀角弓。
她轻巧地把手扶住崔观澜的肩头,顺势旋身坐在了他的身后,一把搂住他的腰。
“二哥,你敢不敢和我一同去那胡杨林里闯一闯?”
吐气如兰的呼吸t就在耳畔,他的背部一僵,低头看腰间被环抱的双臂,耳根处一点点被晕染成桃花之色,可惜此时并非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定了定心神,想到他们身上还有那押不芦的犬尸粉,于是也不做回答,收回手臂,夹紧马肚子,一抖缰绳,两人一马义无反顾冲着胡杨林的狼啸声而去。
他的眸色中充满担忧,可目光却依旧笃定而深沉,动作更是流畅到完全没想着回头。
他知道苏红蓼够疯够虎,这些事情是以前的崔观澜从来不敢想,也从来不敢做的事。
为了一个可能遭遇的“死亡危局”,就主动施以小计、步步为营,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卷入这场荒诞的场面里。
若是戒尺还在手,他一定揪着苏红蓼痛打十下手掌心,再把她提溜到马背上,头也不回地重返阳城。
前方,那片原本远看还只是黑影的胡杨林,骤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显得如此神秘而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