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茶。”洛似锦呷一口杯中香茗,蓦地身心一震,“抱歉,贪嘴惹祸。走神失利,还请皇上恕罪,两位大人方才说什么?”
林书江瞥他一眼,笑笑不说话,端起杯盏饮茶。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想白占便宜。
“左相好本事,在老夫跟前装什么糊涂?”陈太师毫不留情的拆穿,“李如显是你洛似锦一手举荐,如今战败,也该有你的一份罪责。”
洛似锦放下手中杯盏,起身冲着帝王行礼,“臣该死,是臣举荐不利,导致边关补给不足,将士活活饿死冻死了半数,以至战败失城,惹得陈太师动怒,训斥皇上责怒众臣……”
“洛似锦!”陈太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胡话?”
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脸。
这不是铺在明面上的,说他僭越君臣之礼,影射他有不臣之心?
虽然是事实,但也是实打实的把柄和污名。
世家大族那么多,是不会允许有这样污点存在的世家大族,必群起而攻之,分瓜蚕食殆尽。试问,谁不想一家独大?
逮着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得趁势而起……
更何况悠悠众口,积毁销骨,一人难挡天下难。
“啧。”洛似锦一顿,偏头看向淡然饮茶的林书江,“左相可听到我方才说什么?”
林书江叹一句,“好茶。”
“是好茶。”洛似锦直起身,“臣口不择言,请皇上降罪。”
裴长恒瞧着眼三人,明争暗斗,互不相让。
可偏偏,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玩笑话而已,诸位爱卿别往心里去。”裴长恒摆摆手,“李家之事不着急,且等李将,军押解回朝再行论断。”
裴长恒也看出来了,这三个人之中,一个保持中立,一个暗保李家,一个想让李如显死。自己身处其中,避无可避,得多加斡旋,争取利益的最大化。
“李如显已经在押解回朝的路上,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月后能抵达皇都。”洛似锦两指夹着杯盖,低头吹着茶沫,“他的事可先搁一搁,倒是皇上的身边……大皇子不幸夭折,魏妃也去了,皇后还病着,总要有人操持六宫事,为皇上分忧解劳。”
话音落,陈太师陡然转头,目光狠戾的盯着洛似锦。
迎上这道目光,洛似锦笑得温和,“西山的梅花开得极好,皇上可借着赏花之机,好好选一选。两位大人觉得呢?”
“我没意见。”这次,林书江不装傻了。
陈太师如同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
谁让他女儿中了毒,又伤了身子?
“左相没意见,想必陈太师也盼着,能有人为皇后娘娘分忧。”洛似锦行礼,“皇上以为呢?”
裴长恒一脸为难的看向陈太师,“皇后身子不适,六宫事的确需要有人操持。”
“臣……遵旨。”洛似锦笑不达眼底,“择选后妃之事,陈太师也要多费心。”
音落,陈太师恼然起身,当场拂袖而去,全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惊得裴长恒一下子站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臣等告退。”
洛似锦、林书江行礼。
待人走后,裴长恒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三个人的战争,把他这傀儡搅合进去,全都该死!
“西山赏梅?”裴长恒招招手。
夏四海快速上前,“皇上?”
“去办件事。”
第10章 她挑的,自然是极好的
出御书房的时候,外头下起了大雪。
洛似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揣紧了怀中的手炉,“今年的雪有点冷,仔细北边的消息。”
“是!”葛思怀撑着伞,“爷,仔细脚下。”
周遭的宫人在快速扫雪,不敢误了贵人行走。
白雪映寒光,雪色恍如月。
洛似锦踏着夜色回去,林姑姑已经将事情说了大概。
“人已经醒了,只不过醒来后就一直不说话,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窗口看雪。”林姑姑低声解释,“爷……要不然让季神医回来?”
洛似锦顿住脚步,“她吃饭了吗?”
“不曾。”
闻言,洛似锦抬步踏入小院。
“让人送饭菜过来,我与她一道。”
林姑姑止步,旋即吩咐人去小厨房。
屋内静悄悄的。
简月一直静静的陪着,也不敢说话。
魏逢春像是被人夺了魂一般,醒来之后就一直靠在窗边,瞧着外头的鹅毛大雪,面上无悲无喜,整个人沉寂得宛若死人。
“爷!”简月行礼。
洛似锦没有说话,解了大氅丢给葛思怀,兀自坐在魏逢春的对面,“下雪好看吗?”
魏逢春没有理他,痴痴傻傻的盯着外头。
漫天大雪,让她想起了珏儿走的那一天,也想起了自己纵身一跃的决绝,心死了一遍又一遍,折磨如影随形。
无能的父亲,卑贱的母亲,无助的儿子,破碎的家。
所以命中注定,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雪地里的那个女子,无助的挣扎着哭喊着,让那些男子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梦中的歇斯底里……直到醒过来亦是胸口发懵,绝望在心底蔓延。
“爷,姑娘,该用饭了。”林姑姑一声喊,将她的思绪彻底拉回来。
待上完了菜,林姑姑将屋子里的暖炉挑得更旺盛一些,这才带着闲杂人退下。
“吃饭。”洛似锦将筷子递过去。
魏逢春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爷?”祁烈行礼,“人到了。”
洛似锦放下筷子,“让她们进来。”
不瞬,三个女子低头进了门。
粗衣麻布,发髻轻挽,只一根木簪斜入发中。三人皆是眉眼低垂,双肩略往内缩,仿佛时刻带着畏惧,随时会被吓跑。
“抬头。”洛似锦往魏逢春的碗里夹菜,“这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
三个女子齐刷刷的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虽非倾城绝艳的美人,却颇有几分惹人怜的楚楚之色。
魏逢春只是轻飘飘一瞥,却陡然呼吸一窒。
这三张脸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尤其是中间那个……
蓦地,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魏逢春机械式的转头,面上平静,眼底却翻涌着不敢置信,他是特意给裴长恒找的?
“不吃饭可不成。”洛似锦给她夹的菜,几乎叠满了小碗,“今夜河边有祈福会,吃完饭,哥哥带你去转转,总闷在家里也不是好事。”
魏逢春默默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即便味同嚼蜡,亦是往肚子里咽。
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给了她一次机会,却不让她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但既然活下来了,总归要做点什么吧?
陈淑仪,裴长恒,那我就睁眼看着你们会有什么下场!
“就你吧!”洛似锦瞧了一眼中间那个女子。
“是!”
祁烈行礼,快速带着三人出去。
“慢慢吃,都是你的。”洛似锦继续往她碗里夹菜,只要她肯吃东西,就能好好的活下来,别的便没那么重要了。
雪落在屋瓦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门的时候,洛似锦亲手为她披上了大氅,神色平静的塞给她一个暖手炉,“祈福会上的花灯,都是寺庙所出,系有经文条带,听说可允平安、送往生,不管是否灵验,但总归是个念想。”
听到“送往生”三个字,魏逢春下意识的握紧了手炉。
不知为何,魏逢春觉得洛似锦好像知道什么……
难道这些都是对她的试探?
第11章 她这惨死的冤魂,回来了
华灯初上,与皓白的雪光交相辉映。
马车停在路边,洛似锦率先出了马车,转身便冲她伸出手。
魏逢春站在车上,不由心神一震,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骨节分明的五指微张,尽显修长,许是因为天寒的缘故,他的手泛着微微苍白。
“来!”他言简意赅。
她有些犹豫却不敢矫情,慢悠悠的将手伸出。
温暖的掌心忽然迎上,主动裹住她微凉的手,在她还处于发怔的时候,将她搀下马车。
落地的时候,魏逢春快速抽回手。
她是乡间孤女,踏踏实实,端端正正的做人。
父亲去世之后,唯一跟她密切接触的成年男子便是裴长恒,倒不是她顾念着那负心汉,只是礼教束缚宛若绳索,即便解开也会留下勒痕,哪儿这么容易跨过去?
瞧她这副拘束的模样,洛似锦替她拢了拢肩头大氅,“我还有事,让简月和思怀陪着你,不要走太远,不要落单。”
语罢,他不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
祁烈看了葛思怀一眼,“小心点。”
葛思怀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