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说法就如神灯的火种,传出洛阳,传到长安,就连朝中上下都有人在质疑皇太孙如此公然对抗神明,会否为大渊增添灾难。
“那可风轻神尊,百年前还是大渊皇家供奉的神明,岂可任凭太孙殿下任意辱之。”
官员之中也有人私下祭拜神灯,得了好处,自然要开始使绊子。
起初只是不配合大理寺,接着是暗阻皇太孙办案,哪怕司照反复强调神灯的可怖,他们却浑不在意。
或者,有些人是单纯害怕神明,有些人则是认为自己可以不被神灯所惑,即便真有什么万一,只要不祭出性命,最终都有太孙殿下的如鸿剑兜底,又何足畏惧?
纵身居高位者,侥幸之心与寻常百姓却是大同小异。
司照是在那时意识到,散播神灯的掌灯人,说不定就在朝中。
皇太孙对于百姓素来仁善,但对于知法犯法的官员自然不留情面。
他开始彻查私藏神灯的官员,但有犯禁者,无论官职大小,是否爵位加深,均一视同仁逮入大理寺大牢,加以严惩。
他夜以继日、付诸一切精力,然而神灯越灭越多。渐渐地,他性情也变得激进,连圣人的劝慰也置若罔闻,更有人说他的手段之霸道、狠厉更胜太子。
正是在那时,卫岭的父亲也被神灯迷惑了心智,调派禁军阻挠皇太孙搜查神灯,司照一怒之下拔剑欲要当场斩杀,卫岭为救父亲,向太孙的后背捅出了第一刀。
尽管刺得浅、避开要害,并第一时间代为擒下父亲、屏退禁军,自请死罪,只求太孙饶他父亲一命。但那一刀,却让许多人都看到了——连自幼跟随殿下的伴读都都背叛了太孙!
司照终究没有治卫岭的罪,那之后,他身边再无卫岭。
之后每一次的灭灯都比上一次更难,背叛他的人越来越多,最终还愿留在他身畔的只剩大理寺四子了。
寺丞言知秋,评事言知行,主簿张柏,司直黄粱。
而洛阳城中,有许多人开始聚众闹事,朝廷兵马越镇压,越激发民众逆反之心。他们许多人已在神灯的影响之下失去理智,竟是愿意付出所有都要祭奠神明的阵仗。
司照担心风轻将还魂人间,急返洛阳,但四子唯恐太孙受到伤害,百般阻挠。他终是失了控怒斥:“你们也和他们一般,认定我无法对抗神明?还是说,你们也想要背叛我?”
四子错愕。
言知秋道:“我等对殿下忠心不二,只是若然神明复生,殿下也需保住性命方能与他一决高下。”
那时的太孙哪里听得入耳?
而当他一意孤行再入洛阳城闹事的镇中,看到被神灯侵蚀灵魂的百姓,所有人都在高呼要杀了他。
他发现自己握不动那柄如鸿剑了。
不止帮不了任何人灭任何一盏灯,甚至将自己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内。
他开始理解风轻的话意。
他可以灭神灯,却灭不了人的欲望。
他从前得到人心,是因为可以带给人希望,可当他要灭掉人希望时,也就失去了人心。
他陡然发现,他以为自己仍处在第一局对决中,但第一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
他失去了他的运势,输了人心。
***
司照迷迷糊糊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内。
床榻周围围着数名安业寺的高僧,正轮番为他驱逐心魔。
直到痛苦慢慢缓解,整个心绪方才回归平静。等到能够全然睁开眼,天蒙蒙亮,床边不少服侍更衣汤药的宫人。
司照偏头,看到年迈的祖父坐在床边,紧握着他:“阿照,感觉如何?”
他挣扎着要坐起身,圣人令他躺平,并厉声道:“若不是朕急召几位高僧入宫,后果不堪设想!”
“孙儿不孝,令皇爷爷忧心。”
圣人挥挥手,宫人悉数退下,他问:“究竟发生何事?你身上为何会有天谴的咒文?”
意识到咒文被瞧见,司照心头一紧。
“未犯之罪”的说法从未消失,一旦让皇爷爷知道咒文是“由爱生怖”……
圣人肃然问:“莫非……是因为,你还想查神灯案?”
他几乎不曾对皇爷爷撒过谎,此时也只能沉默。
圣人道:“当年你为了神灯一案,闹到何等不可收拾的局面,付出多少代价,莫非你已然忘了?”
司照道:“神灯案再现,风轻必将归来,我……”
“那就交给大理寺,交给左殊同,”圣人急了,怒捶榻板,“他现在才是如鸿剑的主人!”
司照默然。
圣人看他脸色惨白,终究没有苛责,只道:“你的新娘子昨夜险些遭难,朕之前还觉得奇怪,如今看,只怕是因为被你相中才如何多灾多难。”
司照想着,至少皇祖父这么想,就不会将焦点放在她身上。
他敛眸:“是孙儿的错。”
“听说她留在柳府,不会又打了悔婚的主意了吧?”
“不是。是孙儿此前一心护她,才想留她在宫中,如今又恐她因我受难……”
圣人看他仍有心去保护自己的太孙妃,料想他应不会再像过去那般鲁莽了。随即道:“你且安心歇养,专心筹备婚事,至于神灯一事,也无需太过忧心,朕自有办法。”
司照微怔。他不知道皇祖父所谓的办法是什么。
无论如何赌局之事必须守秘,他也怕惹皇爷爷忧心,未再多言,直等圣人走了之后,方才起身唤来卫岭:“不是让你去柳府护柳小姐么?为何还在这里?”
卫岭气急:“殿下都病那样了,还记挂着别人……”见司照变了脸色,“我已派汪森去柳府,柳小姐好着呢。殿下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我没事。”
“没事?你那手串都断了两颗呢!”
司照低头,抬指抚向一叶菩提珠,竟见当真裂了两颗,看来这次反噬的确严重。
他抬指轻抚向其他珠串,忽尔发现不对。
另有一颗菩提珠面上也有裂缝,却不是迸裂,而像被什么东西切裂了。
这一道划痕……是顺着戒指方向的。
难道是,一线牵?
第100章
柳扶微在迷迷糊糊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朝阳溜过帘帐去揉她的睡眼, 她惯性地抓起褥子想往脸上一盖,闻到了一股淡淡血腥味,整个人一个激灵坐起身。
血腥味应该是昨夜左殊同留下的, 她印象自己明明在躺椅上歇息, 却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上。
见他人不在,她趿鞋下榻,一推开门就看到端盆的阿萝:“有没有看到左钰?”
阿萝:“少卿大人很早就醒了, 当时见小姐睡得熟,就先抱你去榻上休息……”
柳扶微顿觉离谱:“他人呢?”
*
一到前院亭内,就听到柳常安的声音:“贤侄这一招‘诱敌深入’真是杀了我个措手不及啊……”
柳扶微万万没料想, 昨夜还血流不止差点丢了小命的人, 一醒来居然会陪同阿爹下棋。见他左胳膊还缠着绷带, 简直没好气:“阿爹倒是挺有雅兴, 不去点卯在这儿和病人对弈……”
“今日休沐,爹一会儿还得出门为你准备嫁礼。”柳常安笑道:“难得有空同左贤侄对弈两局,他的棋艺比之过去是精进了不少啊。”
阿爹年轻时也算个棋痴, 这些年忙于公务也不怎么碰棋了,听他这么说, 她道:“就他那棋艺,就算精进也不是您的对手吧……”但看石桌上棋布错峙, 左殊同的白子还真胜了,她“嗬”了一声:“左钰,你这些年去哪里偷师了, 居然下得赢我爹?”
左钰从小不擅下棋。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他可是连她都玩不过的。不过,她没回嘲他,他都不承认自己棋艺不精, 但不知怎么的,今日这一句怼,他仿似浑然没有听入耳,一双眼望过来,甚至给她一种他在笑的错觉。
“瞧你这口无遮拦的,人家从前是让着你的。”柳常安瞪了她一眼,“别杵着了,你赶紧去吃早膳,莫再饿坏了身子。”
柳扶微耸了耸肩,不再管他们,兀自去找橙心用早膳。
橙心睡得比她还迟,醒来的时候还赖了好一阵子床,两人搁屋里一人捧一胡桃糕,就着乌梅浆聊起昨日那一番惊心动魄,仍觉心有余悸。
橙心听到柳扶微刀斩令焰时,不由啧啧称奇:“不愧是姐姐,就连那个什么神尊都不是你的对手啊……那,如今他的主魂已经散尽,不会再复活来找你麻烦了吧?”
“大概……吧?”柳扶微心中总有些不确定,“神灯来自风轻,若主魂消失,其他的残魄也会消失,倘若令焰真的没了,那么在外边散播神灯火种的,应该也会消停吧?”
橙心觉得有理地点头。
柳扶微:“不如你去找席芳问问情况?”
橙心:“那我们一起!”
柳扶微往门外一比,“我爹留左钰在家里养伤,太孙殿下派的那个汪护卫也在外院盯着呢,我之前……答应过他们再也不管教中事务,现在暂时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