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会强调左钰的好,而那时候她说得比唱得好听:“等下次哥哥生病时候,就让我照顾他。”
但在她印象中,左钰身强体壮,几乎没有生病过。
想到他被自己捅了一刀还说“对不起”,柳扶微心里更觉烦躁,忍不住嘀咕:“万年不变闷葫芦。”
阿萝听到了,问:“小姐,你说谁?”
“没谁。”她看屋内窗户紧闭,同阿萝道:“窗都开了,需要通风,被褥也得换薄……算了,别盖被了,换个枕头,他不喜欢睡高的……”
于是,张罗着去拿竹席卷成矮枕给他垫上,又打来好几桶冰冷冷的井水将毛巾打湿,分别在他额头、胸腹、膝窝处盖上,焐热了再换,如此反复,到后半夜,总算稍稍降温。
彼时阿萝已经累得趴在耳房睡着,她折腾了大半夜,自也觉得筋疲力尽。怕他回温,也懒得再回屋梳洗,索性就着屋中的紫檀木摇椅靠一靠,想着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夜风微凉,院中半开的槐花轻晃,屋中烛火已燃尽。
一瓣花自窗外被风吹拂而入,悄然落在床畔那人的眼皮上。
床帐之内本无风,但下一刻那瓣花被吹掀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眉睫微微一动,极缓极慢地抬起。
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瞳仁的,继而慢慢凝定。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许久许久未曾用过一般,轻握了一下。
清风拂过,吹得窗户吱呀作响,他循着天光转过去。
半晌,慢慢站起身,赤足落地,摇摇晃晃挪步往前,停在窗口。
远方孤星,披露窗棂,院中槐花,开满枝头。
不同于纯白梨花,亦不似桃花粉灼,像迎风摇动的风铃,空气中透着淡淡的甘甜。
他伸出手,任凭花落掌心。握住时,像凭空刮来一阵狂风,整个院落的树摇曳了起来。
风席卷树,落叶簌簌作响,满眼槐花漂浮。
他临窗而立,发丝如黑色锦缎般在后背肆意飞扬。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大抵是这阵风实在有点大,以至于屋内的摇椅都被掀得一晃一晃的。
他循声回首,看到身后摇椅上斜躺着一袭淡红裙衫的少女。
少女已然熟睡,浑然没发现床榻上的男人已然醒转。
他慢慢踱近、慢慢蹲下身。
约莫是嫌屋内太黑,他左手指尖一拂,方桌上的烛台,一道青色的烛焰“腾”地点燃。
烛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半空。
他的目光划过她的睫,高挺而小翘的鼻子下,是红如海棠的唇。
她单手垫着自己的侧脸,到底躺姿不舒服,摇椅摇晃大了,脑袋也禁不住往下一滑。
一只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头。
这都没醒。
百年前,有一个嚣张狂妄的女妖,喜欢躺在树上就寝,每每酣然入梦,脑袋就会耷拉下来。
那时,会有一个神仙总是这样接住她。
就像此时。
夜风吹开男子丝丝缕缕出落额前的发,露出了那一双眉眼。
本该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目光下敛,竟似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冶。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挂在唇边,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一缕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触觉是真实的,而他,也不再是虚幻的了。
这样专注地、就近地看,他如同望着一个千百年不曾见过的人一般。
只静了一刻,甚至不带多少犹豫,他低下头,将唇覆上了她的唇。
一道细红的线掠过,划破了他的唇角。
他转眸,看向那道红线的来源——她的指尖绕着一道隐形的线。
凡人难以肉眼看到,但那条红线却清晰地现于他的瞳间。
男人似有一瞬间的诧异,等看清了一线牵的来源,他抬指抚了抚嘴角的血,眼睑的弧度略微弯起。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在哪儿,你总是能讨那么多人的喜欢。”
参差的额发在眉间轻荡,他唇角微勾,眸里居然透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没有关系。”
他声音轻轻地隐没在风中,“我回来了,飞花。”
第99章
(上一章后半章后来又更一次, 没看的童鞋可以先看,蟹蟹)
司照是在回宫途中烧起来的。
当他触碰到不再属于他的如鸿剑时,已感觉到戾气上涌, 是因她的那句“心上人”稍得抒解。
但他小觑了左殊同本该承受的反噬之力。
临近皇宫时, 忽然感到千丝万缕的冷风在周身肆意横行,清心咒无法遏制,甚至于一念菩提珠都迸裂了两颗。
他的五感本就淡薄于常人, 连他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症状时,实则人已烧到了极处。
继而意识迷离。
大概是接触过如鸿剑的缘故,连入梦, 都与如鸿剑相关。
***
“你可知, 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 即是立下赌约, 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他应是梦回以如鸿剑借天之力,得见风轻的那日。
噩梦的开端,天与地仿如在混沌中倒行逆施。
少年的他焉能不惧?
挑战神明, 唯古籍有载,今朝从未有之。
但当年的司照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看向风轻:“若我没有记错, 神明一旦应约,便要回答挑战者的问题。”
风轻道:“每一局, 仅有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少年太孙握着如鸿剑的手心沁出了汗:“我若要灭灯,该当如何?”
凡人无法窥探神明的秘密, 未知与无能为力是最可怕的。
与其不得其法对抗神明,不如直接向神明索要答案——毕竟神明不可不答。
司照所问,的确是直切要害。
风轻闻言一笑,居然直言:“执如鸿剑, 召正灵之气,即可灭之。”
司照似乎不大相信。
风轻看懂他心中所想,施施然道:“神灯的业火乃是人间恶念欲念所供养的,欲要灭之,需正念善念之气。如鸿剑主本可召唤天地正气,剑气自可灭之。”
神明说得如此详尽,简直无异于手把手教他如何灭了自己。
“当然,就算你知道了灭灯之法,也是灭不尽的。” 风轻莫名带着悲悯的声音传来:“一人之善,难斗众生之恶。你越想救赎他们,他们越会背弃于你。”
司照只问:“这就是,神尊以业火焚烧生灵的理由?”
风轻笑而不语。
司照问:“你究竟在人间布下多少神灯?”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你若能活到那时,再来相问。”
既知答案,司照不再多留,只想第一时间赶去灭灯:“敢问神尊,第一局想赌什么?”
风轻饶有兴致地看着烟雾之下的众生:“你说,这些与你出生入死,追随你、敬重你的人,会不会背叛于你?”
司照眸光微微一闪,坚定道:“不会。”
风轻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那就赌,这些人、所有人,终将弃你而去。”
第一局赌局,以运势作为赌注。
司照一回凡尘,就以如鸿剑召唤万灵之力,将之前神灯悉数灭尽。
原本借命偷生者,一夜之间暴毙,更多的人因此保全了性命。
然而这一桩火焚案解决没多久,城中很快又现神灯。大理寺在各府衙、各军士配合之下,迅速搜罗民间神灯,每灭完一盏,就会新生出两盏,灭了两盏,又会出现四盏。
哪怕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却永远有人偷偷点燃。
只因神灯总能令他们实现求而不得的愿望。
无论官府中人如何张贴布告,如何挨家挨户警示后患,或有人惧怕,但也永远有人敢以身犯险。
神灯就如烧不尽的野火,如论如何都灭不绝、除不尽,甚至于有人对太孙提出质疑。
人在尚未付出代价时,只会看到自己能够得到的。是以,每每太孙挥落如鸿剑之际,就是他们奢望破灭之时。
自也有支持太孙者,一时之间民间形成两种说法、两股势力不断谩骂争吵,愈演愈烈。
那时,司照一心查案,未觉有异。
他在此期间另外发现了规律——风轻乃是残魄,无法入世,他必是要寻找一个掌灯人代为传递业火。
只要找到此人,一切就会结束。
他并非不知人心,但他更明白神灯于人的蚕食如同罂粟,当局者迷,他既身为人间唯一一个能够灭灯之人,不该在此计较一时的得失毁誉。
然而质疑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彼时火焚案已过去三个月,更多未亲身经历者,根本不明真相。于是城中开始有谣言称,那些人本不必死,是因太孙灭灯才死;更有甚者认为,神灯本就是救世的存在,是皇太孙仰仗着自己手持天下第一剑才倒行逆施,与神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