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133)

  “散至各处?早在洛阳神灯案之前,民间已有神灯?”

  卓然点头:“也许吧。只是这种法器未必会直害人性命,若只是偶然发生几桩,也不易被人发现。”

  柳扶微兀自思索了一阵,想到言知行与卫岭吵的那几句,问卓然:“对了。昨夜,言寺正好像提到过什么‘殿下的取舍’,还有‘左少卿冒死接剑’,好像都与洛阳神灯案有关……卓评事可有所耳闻?”

  卓然也放低声音,道:“我不过来大理寺一年……只听说,言寺正和他兄长言知秋大人都是太孙殿下的左膀右臂,但神灯一案,却因太孙的取舍失误而殉职……”

  柳扶微轻轻“喔”了一声,道:“那神灯本就极为可怖,不是说当年有许多人都因此命丧洛阳么?言寺正的哥哥因此殉职是令人感到遗憾,但就算要怪,也不该恨殿下吧……”

  门外忽然有人道:“怎么就不能恨了?”

  卓然倏地站起身,言知行迈入,看向柳扶微道:“所有人都与着他出生入死,他却将我兄长的生命作为赌注,最后输了,我不该恨他么。”

  柳扶微眉心一蹙。

  她犹记神庙内的太孙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同僚,遂道:“我不信殿下会以别人的性命为赌注。神灯一案,殿下自己也是受害者……”

  言知行冷哼一声:“如鸿剑可灭神灯,他只需领悟此节就能拯救洛阳城。可他刚愎自用,偏与神明作赌,最后失去执剑之能,才会满盘皆输!”

  柳扶微不知此间细节,自然无从辩驳,但听言知行如此轻描淡写否定殿下的一切,不服气道:“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当?无论寺正大人如何说,我就是相信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柳小姐以为自己很了解太孙?不知殿下有否告诉你,逍遥门案是他所办的第一个案子?”

  第85章

  这话一出, 不止柳扶微,连卓然都愣了一下。

  言知行道:“莲花山下,柳小姐曾拦过一辆马车, 你应该有印象吧?”

  马车?

  言知行这一提, 她依稀想起来是有这一茬。

  逍遥门下葬那日,所有人都怪她不肯哭丧,心肠冷, 不懂事,她赌气之下,一个人奔下山。

  在山下, 无意间看到有两个大理寺的官差立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 正躬身同车中的人说话, 看去态度恭谨。

  彼时, 她正处于一种被所有人质疑的愤懑与委屈中,看那马车要走,便不管不顾冲上前去, 就那么朝车头前一跪,道:“我以性命发誓, 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恳请大人信我!”

  人在绝望的边缘, 往往会做蠢事,实则那时她根本不知道马车内坐着的谁。

  是以,当马车停下, 车中人同意她近上前去,她反而呆住。

  她依言近上窗前,将之前同其他官差说过的话又讲一遍,未说完, 边上官差忙同车内人解释:“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车中人沉吟片刻:“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他音色年轻,是标准的长安口音,缓慢的语调带着温和,只一句,她眼眶不觉红了。

  阿娘的葬礼她没有哭,但那一刻,一直积攒的失望、委屈以及无法面对现实的压力尽数爆发了出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

  感受到头顶上的车帘拉开些许,车中应燃着炭火,暖意弥散,一方素帕递来:“你的话,我听到了。”

  她怔怔接过,泪眼朦胧中,看到那少年露出好看的下巴和看去略微单薄的肩。

  他道:“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鼻尖一酸,几乎是强忍着喉头酸涩:“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点头:“好,好。”

  “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话音落下,帘子重新放回。她往前一步,脚下松软的雪嘎吱脆响,直到马车驶远,碎雪如倾沙一般,纤尘不染,点尘不惊。

  那段岁月中,她也曾对这未知少年的话抱有期待,后来又过去许久,逍遥门案始终未有回音,她才慢慢死心,只当那人也同其他人一样敷衍自己。

  或者,是他也无能为力。

  都合乎情理,反正她早已接受。

  但此刻……听言知行说起马车,往昔那一幕如洪水猛兽朝她的意识汹涌袭来,她难以置信地道:“马车里的人是太孙殿下?”

  言知行道:“不是他还有谁?当日驾车的人是我。”

  卓然听明白了,忽一抚掌道:“我记得,殿下入大理寺是同年七月,莫非就是因为此案?”

  言知行冷哼一声,“逍遥门案无人敢碰,他进大理寺后,第一个接手的就是此案。”

  心头滚起一股很酸很酸的暖流。

  又似有枝条蔓蔓,纠缠撞击着像要开出什么一般。

  她脑子一片空白,已全然说不出话来。

  卓然哎呀了一声:“寺正大人,你就别说了。都把人姑娘家说哭了。”

  言知行提起这茬,本来只是想揭太孙的短,见状道:“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想说,太孙也有很多事她不知道的……”

  说着说着竟似维护,像是年少时的本能犹在。

  于是索性不再多语。

  ***

  甘露殿中又是另一番风向。

  圣人动了肝火。

  不为别的,是柳御史委婉地拒绝了赐婚。

  昨夜,柳常安得知左殊同带柳扶微出宫还松了一口气,恨不得为女儿脱离苦海而饮杯庆祝。本想等今夜去左府亲自接她回家,熟料放衙之前被圣人传召。

  圣人也并非一上来就将话挑明,起先还和颜感慨道:“听闻昨夜令嫒受惊回府,可好些了?”

  柳常安不敢欺君,只道:“臣多谢圣人关心,幸得太孙殿下与左少卿相护,小女应无大碍。”

  “本来此次朕除了想为昭仪选伴读,也有意借此机会让诸位爱卿之女择得良婿,哪想啊……才入宫几日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柳常安自当配合着说了几句“可惜小女福薄”之类的话,谁知圣人就在后头跟了句:“朕有意择令嫒为太孙正妃,未知柳御史意下如何?”

  柳常安当即惊慌万状,跪身叩头,声称小女性情顽劣、才疏学浅,不配为太孙妃云云。

  这一番避之而不及的姿态,瞬间令圣人变了颜色。

  消息传到司照耳里时,据说场面已闹得不可开交,不知柳常安又说了什么,圣人一拍桌案,斥他屡屡欺君罔上,甚至将陈年旧事都拎出来掰扯,动静大到直接飘出甘露殿。

  “皇祖父为何指柳御史欺君?”司照疾步赶去,于廊中询问卫岭。

  卫岭道:“应该是……当年圣人有意选柳御史为昭和公主的驸马,他为拒婚,谎称自己早与柳小姐的亲娘有了婚约,后才知那所谓的婚约既无采择之力,也无媒妁之言,本不作数。”

  司照抬指往太阳穴一压:“皇祖父突然要为我赐婚,还盯上了柳扶微,只怕是……”

  卫岭接话道:“是因昨晚的事,皇后的人还是察觉到了?”

  看来是。

  昨夜他和左殊同双双失态,掖息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怕一清二白都常被误传。

  更何况,本为实情。

  司照赶至时,殿内不止圣人与柳御史二人,不知是否一开始圣人就有施压之意,太子与祁王也都在殿中。

  “朕当年钦点你为探花,后封你为御史,待你可算不薄,”说着将茶盏扔到柳常安身上,怒不可遏,“你倒是厉害,嘴上说着报效,一而再再而三推拒亲事,这便是你的侍君之道么?”

  “陛下隆恩,臣感念万分。只是小女当初被妖邪劫走,九死一生,无论身心倶不堪负重,实在没有做太孙妃的资格……臣愿认罪,辞官回乡,还求陛下念在臣一腔爱女之心,收回成命。”

  司照踱到门前的时候,听到了柳常安如是道。

  虽以不配为由,但宁可辞官也不愿柳扶微当太孙妃,可见其心意决绝。

  他昨夜因受心魔滋扰,人还虚浮,亲闻柳常安拒婚,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不住地从心底翻滚、下沉。

  圣人犹自指着柳常安道:“柳常安啊,朕以为你年岁渐长,那倔驴脾气也该有所收敛,今日瞧你这一顿贬损,其他地方不见长进,倒是将朝堂上虚头巴脑的那套用到实处……”

  “臣句句属实,万万不敢欺瞒圣上……”

  司照入殿一一行礼,尚未开口,圣人道:“朕今日且将话放在这里了,天底下的女子到底谁配得上皇太孙,那得由朕说了算、由皇太孙说了算,轮不着你!”

  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尚在殿中,圣人此言岂非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太子原本板着的脸难看到了极致,偏头望来的目光带着些许隐藏不住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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