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午夜梦回时,蚀骨灼心的思念几乎将他吞没。
“那年太浩湖,你让我一个人走,”姜予棠眼眶泛红,手指攥紧床单,“你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说你只是把我当妹妹,你说你受够了我的任性矫情作天作地,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滚落。
宋时川将烟掐灭,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抬手为她擦拭眼泪。
指腹粗粝,触感生涩。
“我说的都是假的。”宋时川声音暗哑。
“我知道是假的,”姜予棠拍开他的手,“我要听真话。”
宋时川沉默良久,久到姜予棠以为他又要逃避。
“那天晚上,姜叔叔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宋时川开口。
姜予棠一怔:“我爸?”
宋时川点头:“他说,他已经查到了我在查的事情,他警告我,如果我再继续下去,迟早会牵连到你。他说……”
宋时川喉结滚动,闭了闭眼。
“他说,如果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就让我离开你。”
姜予棠咬唇,眼泪止不住地流:“所以你就听了?所以你就演了那么一出戏把我气走?宋时川,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
“我不能,”宋时川抬眼,眼底猩红,“年年,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那些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们手里沾着血,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知不知道,当年如果你继续留在美国,你会成为他们拿捏我的把柄,你会……”
宋时川声音哽住,没有再说下去。
姜予棠想起当年,她从太浩湖一个人离开,在机场哭到碱中毒被送进医院抢救。
她想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恨宋时川,恨到想要忘记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个人。
可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姜予棠攥住他的衣领,“七年了,宋时川,整整七年,你让我一个人扛着这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我知道,”宋时川握住她的手,“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姜予棠摇头,泪水模糊视线,“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想到发疯,我找了个和你长得像的人谈恋爱,我看着他就像看你,可他不是你,他永远都不是你。我骗自己说我已经不爱你了,可你一回来,我就知道我全都是在自欺欺人。”
宋时川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宋时川声音颤抖,“年年,对不起。”
姜予棠哭到说不出话,只是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良久,姜予棠抽噎着问:“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宋时川松开她,犹豫片刻,抬手解开衬衫的扣子。
姜予棠怔住。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
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烫伤,还有些她分辨不出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磨留下的。
姜予棠抬手,手指颤抖着触碰他腰侧的一道疤痕,那疤痕很长,从腰侧一直延伸到后背。
“这是怎么弄的?”姜予棠声音发颤。
“B市的人抓了我,”宋时川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关了一个星期,他们想从我嘴里套出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
姜予棠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他们打你?”
“嗯。”
“还做了什么?”
宋时川沉默片刻:“不重要了。”
“重要,”姜予棠攥住他的手,“对我来说很重要。”
宋时川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心疼和自责。
“他们用了电击,还有一些……别的,”宋时川轻描淡写,“不过都过去了,后来邓老师调动警力把我救了出来。”
姜予棠想起他的手,想起他手指弯曲的弧度,想起他雨天时的颤抖。
“你的手,也是那个时候?”
宋时川点头。
“还有你的耳朵,你总是戴着耳机,是因为听力受损?”
宋时川又点头。
姜予棠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她想起这些年,每次和鹿头通话,鹿头总是欲言又止。
她想起宋时川回国后,鹿头说你哥过得太苦了。
她想起宋时川身上的变化,沉稳了、内敛了、自卑了。
原来,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予棠哭着捶他胸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我恨了你七年,你让我以为你是个混蛋,你让我……”
“我宁愿你恨我,”宋时川握住她的手,“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可我爱你,”姜予棠抬头看着他,眼睛红肿,“宋时川,我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你赶不走我的,七年前赶不走,现在更赶不走。”
宋时川眼底泛起红,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弄碎她。
姜予棠勾住他的脖子,回应着,眼泪混在唇齿间,咸涩的,却是七年来最真实的一次。
……
翌日,姜予棠醒来时,宋时川已经不在身边。
床头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字迹潦草:我去警局处理一些事情,晚上回来。乖乖吃饭,别挑食。
姜予棠弯唇,将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她拿起手机,看到温柔发来的消息。
温柔:鱼汤,我表妹的婚礼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姜予棠:没有,挺好的。对了柔柔,帮我一个忙。
温柔:说。
姜予棠:帮我查一个人。
她将博宇集团的一些公开资料发给温柔,温柔家里做的是信息科技产业,想要查一些企业的关联交易和海外账户,比姜予棠自己动手要方便得多。
温柔:怎么突然查这个?这公司得罪你了?
姜予棠:算是吧,帮我查查,越详细越好。
温柔:行,等我消息。
姜予棠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她叹了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
她想起昨晚宋时川说的话,想起他身上的伤,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一切。
姜予棠攥紧牙刷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博宇,宋祁。
她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
回到蓉都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宋时川每天早出晚归,姜予棠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没多问。
她也在忙。
温柔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博宇集团的海外账户极其复杂,资金流向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但温柔还是从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鱼汤,这个博宇不太对劲,”温柔在电话里说,“他们有很多笔资金流向了东南亚的一些空壳公司,然后又从那些公司流向国内的几个账户,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姜予棠翻看着温柔发来的资料:“能查到那些国内账户是谁的吗?”
“有几个查到了,是博宇高管的亲戚账户,但有一个最大的,查不到持有人信息,那个账户开在开曼群岛,保密级别很高。”
“继续查,”姜予棠说,“帮我盯着那个账户,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你到底在查什么?”温柔好奇道,“这公司跟你有仇?”
“有仇,”姜予棠声音冷了几分,“血仇。”
温柔没再多问,她了解姜予棠,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她不会这么认真。
与此同时,姜予棠也在暗中联系了陈警官。
陈警官是负责博宇案件的主要负责人,也是姜予棠在警方的联系人。
“陈警官,我查到了博宇的一些海外资金流向,发到你邮箱了。”
陈警官那边沉默片刻:“姜予棠,这件事很危险,你确定要继续?”
“确定,”姜予棠声音坚定,“宋时川一个人扛了太久了,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
“好,”陈警官叹了口气,“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姜予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蓉都的夏天很热,蝉鸣声此起彼伏。
她想起七年前的太浩湖,漫天大雪,宋时川站在雪地里对她说:“年年,我们不合适。”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她才知道,不合适是假,保护是真。
……
八月中旬,宋时川接到宋祁的电话,邀请他去京海参加老太太的寿宴。
宋时川原本想拒绝,但陈警官说这是一个接近宋祁的好机会,让他去。
姜予棠知道后,执意要和他一起去。
“不行,”宋时川拒绝得很干脆,“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姜予棠拧眉,“我以你妹妹的身份去,不会有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