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嫌疑人,但失忆了[刑侦]_王非梦河【完结】(76)

  孟岩的声音在家里,很活泼,“好啊,你讲。”

  “你说你的孕妇装是菜市场纪裁缝做的,对吧?”

  “是啊。”孟岩回答:“艳姐可好了,怕我走远路不方便,上门来给我量体呢。”

  公放的声音在车内无比清晰。

  南钗继续问道:“她哪天去的你家?”

  孟岩那边安静片刻,说道:“就快两周以前吧,我把我家地址给艳姐,她当天说要来,但有急事耽搁了。过后两天才联系我重新量了一次,还给我打折了呢。”

  “她第一次没来和第二次上门,中间你们小区发生过什么事吗?”

  孟岩这次回答很快,笑道:“咱们今天才聊过呀,艳姐给我量体,就是胡姨和她儿子吵架前一天和后一天的事。怎么,又出事了吗?”

  南钗说了两句,默默挂断电话。

  虎山玉神色复杂:“纪艳红在胡英母子被杀的前一天,曾上门给客户孟岩量尺寸,但没去成。反而是两天后才又去一次的?”

  南钗缓缓吐出气来,说了句话:“汇鑫小区那栋楼有五个单元。”

  “胡英于善文的房子在一单元三零一,孟岩住在五单元三零一。”

  她打开手机,调出日记,找到曾拍过的案发楼的照片,“那是栋老楼,单元门牌污染褪色。一单元和五单元都在边缘。”

  “不熟悉的话,很难注意到它们的差别。”

  “纪艳红第一次上门给孟岩量体,本来要去的是五单元三零一。”

  空气变得滞涩,众人神情各异,虎山玉缓缓接着说道:“她走错了单元,敲错了门。”

  给纪艳红开门的,不是孟岩,是那个恶魔于善文。

  纪艳红的小臂有一块烫疤。

  那是她听到丈夫死讯那天,手一抖,熨斗烫出来的。

  烫疤是怎么好的,她已无印象。药只抹过两次,大约是操持完葬礼后很久的一段时间,她发现那块疤萎缩成一片深色干皮,一扯一动,下面烂掉一样疼。

  纪艳红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儿子。

  丈夫死了,纪艳红还有裁缝铺,还有个儿子。

  纪艳红的儿子很听话,他并不理解死亡,只觉得家里少了个出远门的人。但会学着电视上的广告,晚上晃晃荡荡地端来半盆洗脚水,另外半盆洒在地上。

  纪艳红觉得愧对儿子,她能给他的不多,玩一会旧手机,裁缝铺一角的作业本,小铝盒里的剩菜。没有钢琴班,没有车接车送,没有迪斯尼乐园。如果裁缝铺忙碌,儿子就要托付在邻居家。她说要乖。

  儿子一直很乖。

  烫疤渐渐不再痛楚,纪艳红也是。好在裁缝铺的生意好起来。她的手艺好,人又麻利肯干,不囿于给人改裤脚裤腰,还接了不少量体裁衣的单子。

  等学费攒够了,就带儿子去有草原的地方旅游。纪艳红算账的时候常想。

  儿子应当是喜欢草原的,每次路过一家有蓝天草原背景板的火锅店,儿子都回头看个不住。他不馋牛羊肉,就眼巴巴那片灯箱里的草原。

  牛羊肉会有的,草原也会有的。

  熟客孟岩怀孕了,笑眯眯地,来找纪艳红定做孕妇装。纪艳红是过来人,说:“你不要走远路,我上门给你量身。”

  孟岩家在汇鑫小区十二栋,五单元三零一。

  老楼单元门牌残缺,都是靠边的门洞,五单元和一单元没区别。这件事其实给了纪艳红灵感,后来杀严一伦的时候,她穿着自己手缝改装的玩偶服,身上挂满尸块包裹,走在大街上。吉祥物嘛,这一个和那一个没区别。

  那天纪艳红拎着剪刀、布样和软尺,敲响了一单元三零一的门。

  开门的是个花衬衫男人,一身隔夜酒气,靠着门框斜她,眼神不对,她拘谨道:“你是孟岩的老公吧?”

  回答她的是一双暴烈拖拽的手。

  关门声响后的事,纪艳红不想回忆。

  她的记忆可能混乱了,只记得地板很热,天花板很凉;她的哭声很弱,头被砸在床脚的声音很响;痛是咸的,空气是辣的。

  那一段像被揉皱的连环画,扭曲变形。那男人从头到尾说过两句话。

  “哭什么,我会给钱。”

  和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纪艳红死了又活过来,空气重新吹胀肺叶的时候,她睁开哭肿的眼睛,地狱里安静如死。男人走了,不在了。

  双手被捆在床脚,她褪了褪,差点把皮撸下来。纪艳红感到惊讶,她竟然没傻也没疯。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回去。

  要回家去,趁着恶魔还没归来。

  儿子还在邻居家等她。

  纪艳红像一头犁不动泥血地的病牛,或者砧板上剖腹的活鱼,浑身用劲,徒劳半天,只挪开半寸床脚。

  恶魔随时可能回来。

  纪艳红将希望寄托于老天,祈求着,有人发现她。

  她哑着嗓子,呼唤,乞求,把全身力气挤向喉咙。声带差点被吹爆。如果有一个经过楼道的陌客,或者邻居恰好在家,甚至窗下有人路过,她都能得救。

  纪艳红再次倒在地上,喉咙有团火在烧。

  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没人来。没人听见她的祈祷。

  苍天渺渺,杳无音信。

  就在这时。

  偏偏纪艳红挣累了,偏偏她死尸般萎瘫在污秽之上,偏偏睁着眼看见挪开的床脚下,有枚古早年代的刮胡刀片。

  那是手被绑着的人够不到的角度。

  纪艳红是个普通女人,她面对恶魔没有抵抗之力。但她也是个裁缝。

  裁缝有灵活的手指。

  终于割断绳子的那刻,纪艳红站起来,她听见楼下传来声音。脚步声噔噔地,朝这扇门来了。

  纪艳红想躲,又能躲到哪去呢?她衣不蔽体,连躲在自己的遮羞布下,都是一种奢望。

  她想起花衬衫的那句话。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门外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脚步近了,钥匙攮进锁孔,锁舌一跳。

  纪艳红往后退着,突然,脚后跟碰倒了一把榔头。

  榔头“叮铃”一声落地,纪艳红吓得腿软,才想起来门外听不见。

  她恍惚间听见这声清响,错乱了时间,穿透无数种过去和未来的命运,砸在她脸上。

  天不亡她,天要亡她。

  纪艳红拿起了那把榔头。

  再然后,门被打开,这辈子未曾疯狂过的血液涌上头顶。她扑向花衬衫,以半‘裸的身体,如同野洞里的原始人,甚至感受不到对方是否反击过。

  一下,两下,三下……

  花衬衫倒了,他的头不比铁硬,血蒙了纪艳红的眼,旁侧闪出另一道影子,挡在花衬衫前面,榔头同样挥舞过去!

  纪艳红被榔头带得一趔趄,险些被砸了脚,她呼哧喘息,突然感到不对。

  第二个人,怎么这样矮,这样瘦呢?

  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太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望着花衬衫倒下的方向。

  纪艳红想起来了,他们在门外说的话是。

  “小畜生,我不是你妈。赶紧把人家放了!”

  烂泥一样的花衬衫还在喘息,或许还有救。可那个临死前护住花衬衫的老妇人,已然佝偻着僵硬了。

  顷刻之间,纪艳红全身脱力。她哆嗦着挪过去,把这一切关进门里。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却还在喘气。

  纪艳红别说拿榔头了,连自己的手都提不起来。就在这时,花衬衫的电话响了一声,纪艳红掏出来。

  要么自首吧。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新闻不都说,有正当防卫么?

  是他先谋害她的。

  纪艳红按了报警电话,没拨,又上网搜索,网络告诉她:如果这里倒了一个人,她是受害者。但现在倒了两个,她是杀人犯。

  断气的老太太死不瞑目,望着儿子花衬衫,眼中凝固了恐惧与愤怒。

  和纪艳红的眼睛一模一样。

  花衬衫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个app群聊,弹出的消息是——

  JasonYYY:群主好猛亲身上阵,这女的哪找来的?演技不错,就是丑。

  M:……不会是真的吧?

  556169(本机):[嘘][嘘][嘘]

  没一个纪艳红认识的名字,她往上翻,终于有个她认识的了。

  她自己。

  在视频里。

  没有衣服。

  视频发出去大半天了,她点开,用了几秒才认出那个画面。

  地板的热,天花板的凉,一声声的哭,磕床脚的头,痛的咸,空气的辣……扭曲的一切,复而还原成可被人赏阅的样子,朝她涌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

  dokidokimo:保存转发走起,哥还有吗?

  纪艳红被雷劈了似的站在那。

  纪艳红文化不高,觉得互联网这个词古怪。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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