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字一出,饭桌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齐锁定她俩。
蓝阳,这个名字不止是南钗的梦魇,也是他们遇到的近年最难对付的凶犯。
“蓝阳为什么一直没对付你呢?她在旁边等着,活脱脱等了十五年?”虎山玉说。
虎山玉的疑问很明白,南钗当年只是个小孩子,她在213黄粱案现场,看到了蓝阳的脸。
蓝阳为什么不灭口?
让一个小孩无声无息死掉的方法,太多了。
“可能,因为我的失忆症吧。”南钗点点自己的头,“她想灭口,但发现我失忆了,然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反过来说,失忆症是南钗最大的伤痛,但也保了她一命。
再之后,蓝阳观察到南钗是真失忆,放下心,她可能在漫长的十五年中忘记了南钗。
蓝阳很忙,在罪犯这一行里,她也是内卷成功者。
直到南钗考上省医大,逐渐发光,耀眼到无法再忽视。蓝阳不可能放任一颗值钱的钻石,镶嵌在自己的利益版图上,却不属于自己。
虎山玉问:“那如果蓝阳最开始……”
她问了个警队常常思考、已被很多人内化为基因、环境或者命运的老问题。
如果蓝阳最开始没辍学,如果蓝国伟得到了应有的医疗保障,不需要那么多医药费,如果蓝阳的生长环境再好一点……
蓝阳还会走上这条路吗?
“我觉得或早或晚吧,可能性不小。”南钗回答:“人总是走向相对容易的道路。而那条路对蓝阳而言,太简单了。”
虎山玉点点头,又想起别的,“那蓝天呢?他也是那个环境,但最后是见义勇为死的。”
或许,南钗不是很想承认,因为有蓝阳罩着他。
但也可能是,蓝天是个天生的好人。
“无论如何,我们所知的蓝阳的生活里,没有她行善积德过的例证。”如果有,还能勉强说是,她本可以是个好人,她只是被逼的。
虎山玉揽住南钗,打破沉重气氛,说:“你这两天忙什么呢?明天就上班了,假休够了没?”
南钗用手机翻出照片,里面是西江市福利院,她拍的江勇和皎皎。江勇在听苏袖给他补课,面前堆了一摞练习册,手上偷偷玩着魔方。
皎皎则在远处,和一条白狗闹在一起,还追着两三个福利院孩子,笑成一团。
照片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他还在玩魔方啊,不会是罗英雄教他的吧。”虎山玉说。
但这次,江勇更可能被苏袖押着死读书,他的成绩很难达到优秀,最后考上个什么学历,学一门正经手艺;也可能更好,当一个参加节目的魔方大师,或者手工网红博主。
总之,他不会成为罗英雄了。
“这狗,叫观观吧?怎么办了。”虎山玉好奇道。
南钗说:“被柯欣野收养了。她全家都准备搬出西江市区,到镇子上去,生活成本低,空气还好能养身体。”
等凌霄的头七过了就走,柯欣野很感谢凌霄,一定要去上一炷香。凌霄被葬在西江公墓,一处很安静开阔的穴位,没有罗英雄给他选的松林,但是踏实。
虎山玉看看南钗,又垂下目光,什么都没说。
她真正想说的是,蓝阳最后杀了凌霄,都没处理观观。蓝阳到底是怎么看凌霄的?难道凌霄在她心里,还不如一条狗?
这些问题,知道的人都已经死去,也不必再追问。
虎山玉捏捏南钗的手,“好,你也养好身体,叶队可等着你回去呢。”
南钗一笑,答应下来。
但最后,竟然真的没能马上回到警队。
吃完火锅的当夜,南钗收到牛兰珠的消息,是牛兰珠转发来的。
有人想见南钗,顺便把她借走一趟,走交换程序,为期两年。
刚好覆盖了南钗研究生阶段的后半部分,等两年结束,她也该毕业了。
那个人叫姜艳山。
“哦,就是我大师姐。牛教授的第一个学生。”家里,南钗叼着牛奶吸管,找出一件秋天穿的厚夹克,团一团塞进行李箱,“我见过她一面。”
“那句话,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对值得的人产生怀疑,却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就是她和我说的。她还装以前见过我,骗我玩来着。”南钗说。
岑逆抽走她那件厚夹克,板板正正叠成一方块,安置在行李箱角落,沉默一会,说:“这个姜艳山……很厉害?”
“厉害。”南钗有些向往,“全国报道过的那个七一六特大杀人案,就是她破的,立了功呢。”
南钗轻轻一叹,“牛教授也觉得,她能教我的都差不多了。我去大师姐那边,能学到点别的。”
“行,多带点衣服,松檀那边风特别大。”
岑逆收拾东西比南钗利落不少,事实上,南钗的行李箱就是岑逆一手装的。他将大小衣物分门别类,装了两条背心三件T恤,唠唠叨叨:“这个当睡衣很好。”
然后截住南钗想拿起来的羊毛大衣,说道:“冬天衣服别带了,还有两个月,你到时候缺什么,我寄给你。”
他蹲在地上仰头,露出个笑容:“轻装上阵。”
“两年呢。”南钗无意识拨弄着洗漱用品,一根手指戳在岑逆胳膊上,“我两年见不到你哎。”
岑逆眉头一舒,笑了,捉住南钗的手,放在嘴唇边贴了下,又双手合扣住,说:“也好。”
“哪里好?”
岑逆笑得像偷了油的大耗子,树一样的两条手臂撑住床沿,正好将南钗的腿圈在里面,“免得我每周琢磨着给老叶打思想报告了,你在支队完成实习,离我太近,总不合适。”
这人还在装可怜,拉南钗的手摸自己脑袋,“我写那些不着四六的东西,都快秃了。”
他那脑袋毛绒绒的直扎手,连头皮底色都看不见,简直是满脑袋疯长黑草。
南钗手心被刺着,心里也跟着长草,开始居安思危,“你说大师姐会给我放假吗?”
“不会。”岑逆板起脸,恶狠狠,“学生就该好好学习,你心思正一点!别天天想我!”
南钗抽出手,顺道弹他个脑瓜崩,迅速逃开,“你正,你最正。这个我要带走。”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岑逆的藏蓝T恤。
“你带走了我穿什么?”
“别穿。”
“没有你我很冷的。”
“冻死你得啦。”
岑逆又笑起来,很无赖很油腻:“放心,我不冷,因为我有一颗炽热的爱心。”他在胸前比心。
南钗:“哕……”
“说真的。”岑逆又凑过来,他不知犯什么毛病,总喜欢低身抬头说话,“你没假期也不要紧,专心学习,我要是有假就来找你。”
“别折磨叶队了。”南钗打抱不平,“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我知道。”岑逆牵她的手。
热度在两人掌间传递,南钗默默无言。她知道,他也知道,岑逆不会频繁离开西江,非他不愿,是他不能。
两年,岑逆能来看她的次数,想必屈指可数。
一次?两次?也可能是零。
反过来,她也一样。
他们注定要在通话和无休止地协调时间中,度过这两年。
“过年总有可能见到的。”岑逆还在笑,“上次去你老外婆家敬香,老外婆说她喜欢我。让我下次还去。我做年夜饭很有一套。”
“等等,谁,说什么?”南钗故意问。
岑逆低着嗓子发怪声,大言不惭,“我亲爱的老外婆,说她喜欢我,要留下我当孙女婿。”
“哦……”南钗大幅度点头,“先等等,老外婆也告诉我了,让我再看看松檀的小伙子帅不帅……”
岑逆急了,大笑着捉过来,不让她走,越逼越近地挠她的痒,鬼脸怪叫:“你看什么?你看什么?你还想看什么?”
两人笑成一片,灯火与晚星中,西江的夜幕格外曼妙,楼桥车路交错盘旋。天上月亮高高挂着,远处西江水缓缓涌动,自西向东,带着那些过去的伤痛,一去不再回头。
……
西江国际机场。
值机等候区。
“东西收好了啊,上飞机记得喝水,到地方要是水土不服你就……”岑逆拽着南钗说。
南钗无力点头,接上一整套词儿,“好好好,知道了,下飞机大师姐来接我,我落地先取行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爱吃飞机餐包里有三明治和牛奶,在背包最内层的第一个格子。”
另一边的安检队伍动了,侧边屏幕上放着南钗的航班号。
岑逆终于放下心,松开南钗的手,南钗排到队最末,跟着往前走,一步步地,离他越来越远。
他没动,她也一直回头。
“你,你走了。”岑逆催促她,“到地方打电话。”
南钗知道岑逆还有工作,也催他回去,忍住不知为何越来越热的眼眶,说:“好,我知道。你快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