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卸下, 直到死亡也将她带走。
南钗开始想念医院。
在病房里, 她睡觉时岑逆总在旁边,她一睁眼睛就能看见他,缩小体积蜷在陪护床上,或者干脆上半身平躺,两条腿支在地上,因为皮鞋太难受, 半踩着她的拖鞋。
如果她翻身,或者呼吸变奏,他的耳朵尖会动一动,黑漉漉的眼睛望过来。
一尊守护神像, 一条笨拙的超大型护卫犬。
可这是她的公寓卧室,这里没有岑逆。南钗拉被子盖过下巴,睁开一缝眼皮,选了房间最模糊黑暗的角落。她假装岑逆在那里。
他就应该在那里,在一切她看不见的需要防范的黑暗中,如同堤坝隔绝洪水,让她思考的小刀不被锈蚀。
“晚安南钗。晚安岑逆。”南钗含糊不清地说,怀着奇异和恐惧,缓缓闭上眼睛。
睡意刚爬上来,南钗突然被敲门声惊醒,骤然睁眼,不安和起床气萦绕在心。她爬起来。
那门还在敲,甚至敲出了节奏,南钗咬牙切齿。
拉开门,看见岑逆抱着枕头和被子,穿了件藏蓝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望她:“我睡不着。”
“睡不着找我干什么。”南钗无语,“外卖买个安‘眠药去。”
岑逆直接越过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往里走,找准她卧室,但没进去。他蹲下身,抹了把大理石地面,“地擦过的啊?”有点检查卫生的意思。
说完,他一抖那床干干净净的深色被子,竟要平铺开,直接在她卧室门口打地铺。他踢掉拖鞋,将被子半折过来,非常像流浪汉的铺盖。
“睡别人门口,你是狗吗你?”南钗双手拽住岑逆,不让他钻进那个软窝里,他被拉得老老实实站起来,比她高一截,歪头看她:“我很困。”
南钗指着沙发,那里又宽又大还暖和,“那你睡那。”
“不睡。”岑逆叛逆地说:“那离你太远,我一个人害怕。”
那架势,那情态,和十来岁看鬼片不敢睡觉的臭屁青少年差不多。
真能装。
他难道这三十年是睁眼睛睡觉的吗。
南钗想打人又想笑,俩人呆呆在灯下站了半天。南钗看着岑逆抱着被子,像只提着壳走的蜗牛,支楞八翘的乱发是他的触角。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把沙发拖到门口去。”
“太累。不干。”岑逆烦躁。
“你回去行吗,求你了。”
“怕黑,离不开你。”装可怜装得很假。
南钗气乐了,“行,你说的。”她单手拽着岑逆的胳膊往里走,进了卧室,把他枕头夺过来往床上一扔,“那你睡床上。”
“你呢?”岑逆侧看过来,回俩字,语气出奇乖巧,有点软。
“我睡你脸上。”南钗骂了句,往前推他一下,她绕到床另一边,将自己的米黄色被子拖到另半侧,留出半张床的空地。
岑逆看着她笑眯眯。
南钗根本不管他,直接躺下去,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才感觉到心跳得厉害,咣当咣当直撞胸口。她的脸藏在被子下面,有点悔意,还有点热。
想什么呢。南钗骂自己。就是睡觉,纯睡觉。
起到差不多一个……镇宅安眠的作用。
岑逆将被子作势往她旁边一放,笑得略痞,但手下很有数,被子还没触到床就抱起来,笑着望她,“放这啊?”
“还是放这吧。”岑逆低头弯腰,抖开他的被,铺在南钗床边的地板上,他在床和衣柜之间的窄条条里打地铺,人快要比床长。
岑逆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还警告南钗,装模作样一指她,“别往下扔东西啊,低空抛物,袭击领导啊你!”
南钗闭眼睛把他的枕头扔下去,砸得他“嗷”了一声。
……
半个月后,火锅店。
警队众人一一到齐,南钗和岑逆来的时候,虎山玉已经在张罗点菜了,旁边还有个上蹿下跳的小贾。这两个人都爱吃,对西江大小馆子如数家珍。
“牛舌吃吗?”
“脑花吃吗?”
“折耳根吃吗?”
虎山玉拿着菜单和笔。
小贾崩溃了:“你有点正常人的爱好行吗?”
“反正是小锅,你咋这么脆弱。”虎山玉鄙视道:“你转内勤吧,或者直接去宣传科政工科。”
小贾躺在椅背上生无可恋,又不敢和虎山玉打,“我服了啊……”
“给我来份鸭血。”南钗凑到虎山玉旁边。
今天吃饭主要庆祝南钗记忆恢复,以及手臂石膏彻底拆除。小贾见南钗来了精神,开始给她取外号:“以后你就叫……传奇双钉王!”
旁边存在感很弱的技术警员问:“双钉是什么意思?”
小贾好像网上冲浪把脑袋冲坏了,回答:“就是亚比的意思。”
“亚比是什么意思?”
“就是牛!非常耐活!谁也打不倒!”
小贾的后脑勺被虎山玉用菜单打出超大的动静。
双钉,二十四岁时手臂骨头里一颗钉,八岁时腿骨里一颗钉。都拜蓝阳所赐。南钗笑起来。
众人坐下,岑逆坐在南钗旁边,一圈小铜锅各自开始沸腾,白雾袅袅,各色火锅底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
菜上得差不多了,这群人向来不服什么温良恭俭让,架起筷子开始抢肉。
小贾继续充当气氛组,跟南钗说:“你知道虎山玉代号是什么吗?”
“什么。”南钗好奇。
被虎山玉盯住的小贾很不怕死,他记恨着没争过虎山玉的那半盘子麻辣牛肉,笑嘻嘻开口:“榴莲。”
为什么是榴莲?南钗用表情问。
“第一。”小贾竖起一根手指,“因为她逮谁扎谁。”
南钗有些敬畏地看着小贾。
虎山玉已经出现在小贾的椅子后面。
“第二。”小贾竖起两根手指,“因为她这个姓吧……她姓虎,有些地方把虎姓读作猫,不过她家是读虎的啊。”
小贾摇着手指:“连起来读读看?”
南钗抿抿嘴唇,憋笑,“猫……山……玉?”
“玉去掉一点是什么?”
“猫,山,王。”小贾拍腿大乐,然后被后面的虎山玉勒住脖子,活鹅似的惨叫起来,“哎姐姐姐姐!我夸你呢!我说你特别高贵!”
在小贾的脸被按进火锅里之前,虎山玉放过了他,顺便端走了他面前的午餐肉和小海兔。
南钗看着他们,也笑起来,旁边有人夹来一筷子涮好的羊肉。
岑逆隔在烟雾里瞧她,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南钗低下头。
重新获得氧气的小贾今天胆子超肥,精准捕捉到这一幕,带着旁边人起哄:“哎,您二位,别我们一武打你们就真格演神雕侠侣啊。”
岑逆淡淡撩起眼皮,小贾闭上嘴巴。
小贾不敢开玩笑过头,虎山玉可太敢了,尤其是喝酒之后,她笑:“其实钗子和岑队要是真组cp……”虎山玉好心对年龄较大的技术警员解释:“组cp的意思是……”
技术警员笑得更开心:“我知道,就是处对象。我闺女天天在家嗑cp。”
“对,如果他俩是cp,这个名字就很难取。”虎山玉说。
岑逆一笑:“为什么?”
虎山玉放下酒杯,掰着手指头数,理直气壮:“你俩的名字,就很不适合。”
“哦?”
“你叫南钗,他叫岑逆。”虎山玉指点江山,收获小贾无数敬畏目光,她昂扬道:“一个拆,一个逆,这怎么搞cp嘛,一不小心就吃上对家饭了。”
气氛安静到极点,众人想笑又不敢笑,肩膀随着火锅汤的节奏发抖。
小贾忍不住了,用屁股挪动椅子,直到咣切咣切远离岑逆,然后前仰后合笑得惊天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如果你俩在一起。”虎山玉喷着酒气,语重心长,拍打南钗的肩膀,“记住,攒人品,多发糖。”
南钗抬抬头,看了眼虎山玉的酒杯,还剩半杯,饭吃了快一小时,虎山玉酒量不该这么浅才对。
她撩开桌布,往虎山玉脚边看,果不其然。
一塑料箱啤酒,空了半箱,列队泥鳅鱼似的张着嘴。
谁家正常人偷偷摸摸给自己灌那么多酒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喝进去的?
还有就是,她为什么还坐着,坐得还很直?
南钗看虎山玉还想往桌子下面摸,她伸出脚,不动声色把啤酒箱朝中心踢了踢。
火锅吃得差不多,大家没有撤退的意思,用筷子捞着锅底碎料,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使劲消磨珍贵的休假时光。
虎山玉被南钗灌了杯茶水解酒,眼神清亮不少,她看了看南钗,忽地问道:“我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
虎山玉握住南钗的手,确认她还行,于是问道:“你说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