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50)

  张廷瑜却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他看懂荣龄的忧心,但他虽也自傲,可那份自傲并非不分好歹,更不是对最亲密的人倒戈相向。

  他想让荣龄安心——她永远都不用有这担忧。

  这时,一道道尖细的嗓音自太和门外一重一重传入,“太子殿下驾到。”

  太和宫前的文武百官忙停了嘴仗,照官职尊卑理好队伍,山呼道:“恭请太子殿下安。”

  因是大朝会,荣宗柟未带太子仪仗,只领詹事府的詹事、两位少詹事而来。

  那着玉色窄袖袍的身影一抬手,冯领侍便道:“免礼,平身。”

  荣宗柟本目不斜视,待瞥见人群前方的真紫蟒袍时,他脚下一顿。

  荣龄垂着头,便见视野中出现一双同为玉色,筒上盘旋双龙的靴子。

  “回大都几日了?”对面那人冷冷问道。

  荣龄心中暗道不好——这老夫子显见的兴致不高,一见面就训她…

  她讨好一笑,抬头回道:“回太子殿下,三日…”

  荣宗柟面无表情地一瞟,荣龄便改了口,“四日!四日!”

  他“哦”了一记,重复道:“四日。”

  荣龄硬着头解释道:“殿下,非是臣不想来东宫面禀,只是臣一回来便绊在了二驸马一事中…”

  “这眼下说什么荒唐话的都有,臣怕污了东宫的清净。”

  东宫的清净自然还包含若二人交往过密,待一朝水落石出,赵氏一党定会攀咬荣龄得了太子荣宗柟的示意,故才有那般不堪的真相。

  荣龄当下未明说,**宗柟明白。

  “不必忧心。”荣宗柟也语带深意,“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孤只信真相,也相信郡主定能查出真相。”

  “臣记下了。”荣龄躬身道。

  旭日自太和宫东侧的墙头跃出,金光在瞬时洒满众人胸怀。

  鼓楼传来阵阵雄浑鼓响,三记静鞭响过,荣宗柟领着文武百官鱼贯入太和宫。

  大朝会,开始了。

  一直到辰时正,朝会方歇。

  荣龄站在武官一列的第二排,因而等她退出太和宫时,张廷瑜已在一旁候了好一会。

  “郡主这便去东宫?”他袍袖一拦,问道。

  冷着一张脸的荣龄认出他,“你在等我?”

  因站在三级石阶之上,阳光毫无遮挡地自高处投来,二人身上铺满难得的冬日暖意。

  张廷瑜与她一道走下石阶,“我送你过去。”

  待走到东侧宫墙的阴影中,北地的干冷又无孔不入地贴上身体。

  荣龄忽然停下,微抬头直视张廷瑜那双温润无边的眼,“张大人,我其实,有些犹豫…”

  这份犹豫自昨夜在蔺丞阳的书房找到茶针时便生,经过半晚的发酵,愈加浩大、蓬**来——若戳破那真相之上的粉饰,瞿郦珠、蔺丞阳可真要万劫不复了。

  她未告诉张廷瑜昨夜查出的证物,因而只问:“你办过许多案子,会否有一刻担心…担心若道义太过锋利,会伤人。”

  张廷瑜如方才那般,又轻按她的额心。

  朝服并不厚重,他的指尖也仅淡淡的温。

  “这并非两难,”他道,“道义足够锋利、坚硬,方能荡尽世间不平事。若伤了人,那也

  是他们咎由自取。”

  荣龄忽觉一股力道自额心透入,它并不霸道,却绵绵无尽地晕开心中的犹疑。

  “去吧。郡主只管大胆地往前行。”

  一炷香后的东宫。

  本该开始一日公务的承乾殿静得落针能闻。更奇的是,布在各处的宫人叫东宫暗卫替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如幽灵一般立在关键哨口,宛若黑无常得了道,来青天白日里勾魂。

  而在承乾殿深处,荣宗柟与太子妃章氏坐于上首,他与章氏对视一眼,随后看向荣龄,“你说什么?蔺丞阳叫人诬告了?那他可否无罪,瞿氏又因何而死?”

  荣龄摇头道:“太子哥哥,蔺丞阳虽叫人诬告了,可我还不能肯定他是否全然无罪。”

  有些相悖的两句话自然惹人生疑,“何意?”荣宗柟问。

  “请太子哥哥押来旱莲一叙。”

  等旱莲来到堂下,荣龄命人端去一盏三清茶,一叠松仁酥。

  “旱莲,这些时日你受了委屈,快用些点心。”她再问道,“这些时日,太子哥哥将你看押在东宫,你可怨他?”

  旱莲忙伏身在地,“旱莲怎敢…若无暗卫看守,旱莲早没了性命。”

  这话倒不假,单凭她那几要毁了蔺丞阳的状告,赵氏、蔺家定会想尽办法灭口。

  若没了她,瞿郦珠一事便死无对证。

  “你倒不傻,不愧是自小陪着瞿良娣长大的。”

  **龄话音一转,骤然冷下来,“但旱莲,人也不能太过聪明。”

  旱莲小心翼翼,但并不惊惶,“奴婢愚钝,不明白郡主何意。”

  荣龄却不与她打这嘴皮子官司,“你当着太子与太子妃的面,再复述一番与瞿良娣在长春观的见闻。”

  旱莲不明所以,犹疑着不敢开口。她怯怯地望向上首——她是东宫的人,若太子夫妇不肯,荣龄也奈何不了她。

  荣龄冷眼旁观,将这番小心思瞧得一目了然。

  她心道,也不枉瞿氏选了她陪嫁来大都。她虽是小小的宫人,可胆量、心计却毫不逊于生杀予夺的大人们。

  荣宗柟看了一眼荣龄。

  荣龄颔首,示意这事非做不可。于是,荣宗柟道:“照郡主的吩咐。”

  旱莲只好称是。

  她再次复述,“奴婢陪着良娣,先在三清殿拜过三清塑像,又去八卦亭中请人解签,签文是第五十一签。午间在二仙庵用完素膳,良娣便独自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这番言辞极流利,也有条理。只是…太过流利、太过清晰,恍若背了千次万次,便是梦中都能脱口而出。

  荣龄捧着一杯清茶温手。

  她的面容隐在茶水腾起的白雾中,神情未明,“你未陪同瞿良娣去往丹桂林?”

  旱莲一怔,“若…若我一道去了丹桂林,我便是死了也会护着良娣!”

  荣龄未接话,仍问:“你二人头回去长春观?”

  这事更做不了假,瞿良娣何时出宫、去了哪里自有内侍记录。

  “确是第一回。”

  荣龄再抬眸瞧她一眼,“旱莲,你可想好了?你说的当是无误?”

  旱莲望着那一张美极的脸,心中无端一颤。

  世人谈起南漳郡主荣龄,头个想到的便是她领二十万边军,杀得前元节节败退的威名。可若再早些,这位郡主留在世人心中的却是美名——郡主虽面冷,但长了一副融合南漳王与玉妃长处的芙蓉面。

  若二公主荣沁如牡丹张扬灿烂,那南漳郡主荣龄便是清冷上佳的十八学士。

  旱莲便在这美极也冷极的一瞥中,恍觉一场冬雨倾盆而落,叫她一身湿寒、狼狈至极。

  许久,她仍未想到自己露了什么破绽,于是答道:“无误。”

  荣龄却如一只优雅的豹等着自投网中的猎物。

  “那你告诉我,既是头一回去,又不曾看过丹桂林,你又怎会知道今年八月才移至林中的白梅花树?”

  旱莲脑中哄地涌上血。

  昨日午时的对话翻涌于脑海——

  荣龄叹息道:“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开了引去游人,瞿良娣也不至于遭人毒手也没个能求助的。”

  旱莲因旁人难得的怜惜松了心房,“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开,也等不到旁人来救她。”

  原来,这位郡主也对小姐毫无怜悯,她只是在试她,在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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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郡主真帅啊!

  郡主:基操勿6…

  第41章 错嫁

  旱莲心中山河翻覆,但她狠咬舌尖,在锐痛与满嘴弥漫的血腥味中强自稳住心神。

  不能慌,只一句无心之语,她怎样解释都行。

  “旱莲不明白郡主说的什么,许是当时伤心过甚,听岔了也说岔了。”

  好一句听岔了也说岔了。

  荣龄事先倒也想过,兹事体大,这位忠仆绝不会轻易认罪。因而,她才攒下或间接或直接的许多证物,叫她最终不认也得认。

  荣龄没有动怒,甚至还有闲心点了点旱莲身前的茶与点心。

  “你用一些。”

  旱莲垂眸看一眼三清茶与松仁酥,手指不自觉地捏起外裳的卷边。

  荣龄居高临下,将那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用?”她明知故问,“是怕蔺驸马房中的三清茶与瞿良娣配的乃一个滋味,还是觉得锦祥斋的松仁酥凉了便不再好味,蔺丞阳定不欢喜?”

  旱莲忽然抬头,望向上首的太子与太子妃,语气激烈地辩驳,“太子殿下,奴婢实在不明白,郡主为何一忽说白梅花树,一忽又提三清茶、松仁酥。此事可与蔺丞阳谋害良娣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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