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49)

  她心想,张廷瑜虽享受几许旁的好处,可在最重要的仕途上,却实实在在受了她的牵连。

  张廷瑜轻按她额心,“郡主刚刚还喊困,这会怎的有闲心想起这等微末小事?”

  荣龄拍他胳膊,“这不是微末小事…”

  “与你相比,便是。”张廷瑜语气甚笃。

  身旁是旭日升起前最清寒的风,眼前是缱绻如春的目光。

  荣龄捂了捂心口,嚅嗫道:“我倒也不会打一辈子的仗…”

  张廷瑜拉过她,去到一处背风的角落,“不说这些,郡主今早方归,只睡了一个时辰。眼下还早,不若靠着我再歇会。”

  荣龄领他好意。

  她站在张廷瑜与墙面挡住的无风空当,又靠上他有些清瘦的背,安定地眯了过去。

  张廷瑜半分不动,如暗夜中的一棵柏树,一尊砖碉。他的背上传来有些沉的力道,一如很多年前在江南的一处水边,那兵荒马乱的相遇。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待回过神来,天光已有些敞开。

  一人瞧见无端立在墙角的他,便过来相询。

  吏部尚书陆长白是建平十年的会试主考官,照理算是张廷瑜的座师。

  “衡臣,怎的站在此处?”老大人一捋颌下养得精心的美髯,问道,“老夫在太和门外瞧见了子渊——老夫都要认不出了。他道是丧期已满,回大都复职。只是眼下尚未有职分,来不了大朝会,因而在太和门外待诏。”

  陆长白沉吟片刻,“你们是同年,宦途漫漫,最当互相扶持。老夫已与子渊说过,过几日老夫做东,你叫上东亭、怀州,一道来聚。”

  陆长白口中的东亭乃那一年的榜眼,如今的礼部主事,怀州为二甲进士,三年来也得建平帝赏识,官拜正六品。

  他与东亭、怀州算是建平十年的进士中前途最好的三人。

  陆长白只叫上他们三人,正是说明大冢宰的府邸绝非寻常人能登访。

  张廷瑜拱手行礼,但腰背直直挺着。

  陆长白以为他是对自己不恭敬,心中便有些不快。只是他又想起这几日回大都的南漳郡主,当下忍下气不发作。

  可眼前的张廷瑜毫无愧色,陆长白便又想起他对自己一贯不热络,逢年过节的也从无学生之于老师的礼节。

  他心中不满更深。

  正好瞧见结伴而来的徐阁老与枢密使谢冶,陆长白心思一转,便招呼二人,“徐大人、谢大人,老夫等候二位许久。”

  他嘴里呼唤,脚下却不动分毫。那二人虽有些诧异,但仍往这墙角行来。

  这时快至卯正,太和宫外人挤人,已如闹市。

  即便在这喧闹的场景,三位红袍玉带、头戴七梁冠的一品官员聚在一处仍是十二分的引人注目。

  因而,本三五一堆凑着唠嗑的官员一面装着兴致仍高,一面却将九成九的注意力投向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是…等等,那角落里怎还有个戴三梁冠,腰缠革带的五品小官?

  更有人自他玉山一般的风姿中认出,那不是凭一张俏面入了南漳郡主荣龄的的眼,进而更得陛下、太子器重的刑部郎中张廷瑜?

  传言郡主还特特去保州随他办案,引得瓦舍传出个时兴的小调,道是“心向良人山海越,常伴君旁共苦欢”。

  一群年青臣子们听了,心中羡慕、忌恨各半,十足的五味杂陈。

  眼下郡主回了大都,三位大人围着他,可是通过他向郡主示好?

  可只张廷瑜知道,这哪是示好,分明是陆长白不忿自个的不恭敬,伙同徐阁老、谢枢密使寻仇。

  他心中苦笑,拱手问候道:“徐大人、谢大人。”

  可他背上仍有沉甸甸的叫人安心的重量,他不想因眼前的三人扰她清梦。

  因而,张廷瑜的腰背仍挺直,未如往常躬身拜下。

  徐阁老与他相熟,虽诧异于张廷瑜今日在礼节上的粗略,但他为人疏阔,并不放在心上。

  他更瞧出,那一贯目中无人又斗筲之器的陆长白为何叫他们来此。

  于是,他乐呵呵地颔首,“许久不见啊,衡臣。”

  而谢冶总领枢密院,乃赵氏门下,他对张廷瑜并无好感。

  因而,他顺当接过陆长白递来的靶子,阴阳怪气道:“老夫听闻,张大人的父亲乃前元的铁笔御史,因风骨过于铮铮,遭了黑手。老夫瞧张大人肖极了他,也是不肯折腰之辈…”

  谢冶虽是武官,嘴上功夫却半点不逊色。

  这一番话几戳着张廷瑜的鼻子尖,咒他若再不知进退,哪日便要如他父亲短折而亡。

  徐阁老瞧瞧这个,又打量那个,正想出言打个岔,让张廷瑜自那两个老匹夫的夹击中解脱出来。

  可几在弹指间,他见张廷瑜眉弓微抬。

  于是,徐阁老暂收了心思,在一旁静观其变。

  徐阁老欲出言相助的同时,张廷瑜的背上倏地一轻。

  他心中微觉可惜——到底惊了荣龄的小憩。

  又有人轻戳他。

  他会意,似服了软、认了错,冲那几人再一拜,“三位大人,是衡臣无状。”

  只是这一遭,他的腰背终于不再直挺挺,而是如冬雪压竹,垂首露出梁冠顶端的云翅,并“摔”出了一直歇在他身后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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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郡主睡觉重要!

  郡主:zzz…

  第40章 对峙

  太和宫前的大人们眼前一花,回神之际已有一人自张廷瑜与墙角的空当中“摔”出来。

  仿若她一直倚靠着张廷瑜,因他刚刚的一拜,一个没站稳,便趔趄着出现在大伙面前。

  可惜离得最近的徐阁老与陆长白只见趔趄,却未瞧出那趔趄的脚下仍有章法。

  而能瞧出门道的谢冶已觉不好,他认出这人,心中骂了陆长白八百回——

  这老匹夫害惨了他!

  只见那人直起身子,熹微天光下,真紫的蟒袍闪出金银丝线的光泽。

  围观的众人如风下衰草,躬身拜道:“微臣见过郡主。”

  便如徐阁老、陆长白、谢冶这等位高权重的阁臣,也得拱手作礼——荣龄虽只让人称郡主,承的却是南漳王世袭罔替的一等亲王爵位。

  若单论品级,除去几位耆老,她能在这天下横着走。

  荣龄站稳,又理了理衣袖,“我方才睡得迷糊,只听得谢大人提起我那因节而亡的公爹…怎的,谢大人也钦佩他?”

  不等谢冶回答,荣龄又道:“听闻谢大人文墨尚佳,公爹的祭日将至,不若你替他老人家写篇祭文?也不多,千把字便可。”

  闻言,谢冶猛地一窒,他面上憋得通红,肖似台上的关二爷。

  他心中狠狠一啐,去他爷爷的文墨尚佳…他谢冶不怕打武仗、嘴仗,就怕与人拼文章!

  便是写奏疏,他都能杂了无数白话、错字…某日,他一改往日,呈上一份花团锦簇的奏章,谁知建平帝沉吟半晌,写下朱批:下回自个写,莫叫幕僚代笔,朕看不惯。

  因而让他写千把字的祭文,杀了他得了!

  徐阁老憋了笑,替谢冶解围道:“郡主,若叫谢枢密使写祭文,臣怕张芜英老大人连夜入梦,摇着枢密使问这句何意,那句是否在骂人。”

  他虽把谢冶说得半分不值,可到底在救他,因而谢冶虽不忿,却也管住自个闯祸的嘴,再不开口。

  “不若叫他添些祭品,也还张老大人清净。”

  徐阁老八面玲珑,哪处都不沾,哪里都留情面。

  荣龄一则卖他面子,二则也不想将谢冶得罪狠了,惹他在军需上使绊子。

  “也好,传言枢密使家中有一柄古时的赤霞剑,我倒想一见。”

  谢冶气得在心中大骂恶贼。

  **龄乃南漳王荣信的孤女——南漳王总领军务十余年,部将无数。开罪了她便是开罪整个南漳三卫、全部的南漳系部将。

  谢冶虽在赵氏门下,却也觉得这买卖不值当。

  罢了,不过是件家传的死物。

  “下臣今日便将赤霞剑送去府上。”

  料理了谢冶,荣龄又转向搅起这一池乱水的祸首,“谢枢密使不擅文辞,但陆大人笔落惊风雨,字字如珠似玉…”

  陆长白与荣龄文武有别,公务上并不相交。

  但陛下与太子待她素来亲厚。更不论,他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难过美人关,纳了人家亲娘做宫妃,若那玉妃再吹枕头风…

  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俊杰定能屈能伸…

  陆长白不等荣龄相逼,主动道:“郡主若瞧得上老夫朽笔,不若让老夫来为张老大人写祭文。”

  一番因权势而生的龃龉终因更高的权势介入而消弭于无形。

  荣龄在一片混乱中看向静立一旁的张廷瑜,她忽有些不安——他会否觉得她大张旗鼓地出手反而叫他丢了面子?

  单靠他自己,他也不一定会在陆长白与谢冶手中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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