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151)

  万文林道:“便是坐在箫主事一旁,有些沉默的中年人。”

  荣龄再想了想,脑中仍是没有印象,“算了,让阿卯带人护好他,”又吐槽几句,“一把年纪的,也不容易。”

  至于查账。

  “莫桑将军与陆尚书你推我阻,拉锯半晌。终于定下先查三年的旧账,且,只查总账。听着对我们有利。”

  荣龄却笑,她骑在马上,两旁是浮在半空中,云霭一般的蓝花楹。

  伸手接住几片随风拂下的花瓣,“瞧着吧,这俩人…任谁都不会叫这事顺利,咱们且等着就是。”

  第119章 叶榆

  澜沧江刻凿出深逾千丈的峡谷,自这头的南漳,蜿蜒流至另一头的叶榆。

  蔺丞阳叩开张廷瑜的门扉,见他正在灯下禀笔直书,便抱了臂,倚在一侧博古架上,“听闻商队已于今日运回第一批三彩石,白苏终于在冯家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她可有奖赏你的?”

  张廷瑜抬头瞥他一眼,“你便是为这事来的?这么闲?”

  蔺丞阳笑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我看衡臣这一脸的春意倒不像因仕途顺遂起的,而是…”

  他遥遥一指窗外,正是南漳的方向。

  “而是旧侣重逢,喜难自胜?”

  张廷瑜停下笔,用力摁两侧面颊,似要按平蔺丞阳口中的喜色,接着不大自信地问:“很明显?”

  蔺丞阳收了手,踱到他案前,“也不算吧,只是我见过大都时的你,因而觉得几分熟悉。”

  再几如耳语般问:“见到她了?”

  虽在自己房中,张廷瑜仍小心地环视一周,确认无人监视,才微不可见点头,“嗯,见着了。”

  蔺丞阳感慨地叹口气,眼神像是透过他,观想出其他人物、其余场景。

  半晌有些羡慕,又有些感伤道:“真好。”

  张廷瑜不想惹他伤心,便主动问起他来可有正事。

  蔺丞阳拉开案前的扶手椅坐下,正了正面容,回复几分大都“小青天”的神采。

  “前几日是盂兰盆会,我与姑姑见了一面。”他道。

  蔺家在前朝便是名门,蔺太傅的长女,亦是蔺丞阳的姑姑嫁给了冯祈元,在当时也算一段门当户对的佳话。

  只是烽烟四起,蔺家与冯家分道择主,本是至亲的一家人也分隔两地。

  因而,蔺丞阳已多年未见这位嫡亲的姑姑。

  他在归元寺后山等到匆匆而来的蔺代盈。

  蔺代盈离家时,蔺丞阳还小,远未取字。因而她口中只唤一句“阳儿”,接着便双目泪垂,隔着一眶水意,细细看他与祖父肖似的眉眼。

  但没一会,她强咽下过于激烈的情绪,用帕子匆匆擦干脸上的泪痕,“阳儿,你祖父祖母还康健否,你爹和你娘可安好?”

  又压低声音,带些恨铁不成钢的忿意,“你在大都好好的,怎的来蹚叶榆这趟浑水?如今的叶榆是个什么情形?人荒马乱、政庞土裂…你简直气死我!”

  蔺丞阳带些自嘲道:“姑姑,我在大都哪里好了?娶了个毒妇,任其害死自己的钟情之人与孩子,却不能还手。”

  “我在大都哪里过得好了?”

  大都至叶榆,一路山程水驿,蔺代盈又是内宅妇人,自然未听过蔺丞阳风云突变的一段恋情。

  “怎么了?”她走近些问道。

  蔺丞阳便三言两语地将荣沁害死瞿郦珠,并害瞿郦珠临死前恨透蔺丞阳的事一一告知。

  “姑姑,我这人心眼小,装得下恋人、稚儿,却装不下恁大的江山。我只想找个能为他们报仇的地方,大梁不行,那便来前元。前元不行,我便找其他地方。”

  “天下之大,我总能找见的。”

  蔺代盈气得拿拳头锤他,“你个眼盲心瞎的东西,照你方才说的,幕后的真凶该是白苏,你却还随她来叶榆,这又是什么道理?”

  蔺丞阳握住蔺代盈的手,那双像极蔺太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姑姑,我不来叶榆,如何能杀她。姑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蔺代盈顿住,恍若思绪忽然凝滞。

  “你,你是说,你来叶榆…”她回过神来,“阳儿你疯了!”

  蔺丞阳却冷静地摇头,“姑姑,我清醒得很,自郦珠去后,人人都说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清醒得很。”

  “我本世间孤孤单单一缕亡魂,幸得与她相知,方体味红尘千般滋味。

  如今她去了,我一条命也早断了根,唯有一腔仇恨撑着。不论走到哪一步,不论最终能否杀了她为郦珠报仇,我都甘愿。”

  “姑姑,”他再度郑重唤蔺代盈,“帮帮我吧,也算是…帮冯家。”

  烛光中,蔺丞阳与张廷瑜相对而坐。

  “冯夫人的意思是,冯家正在收缩布防,且与瓦底往来密切?”张廷瑜问道。

  蔺丞阳颔首,“这消息确是骇人,而我与姑姑经年未见,情谊还剩几分尚未可知。更何况,她已是冯家的宗妇,有自个的立场与主张。因而这番话真假各占几成,也需斟酌。”

  张廷瑜想了想,“我倒觉得,这当是实话。”

  蔺丞阳不解,“为何?”

  张廷瑜摊开两手,“即便她对你不余几分亲情,可你一则恨透大梁皇室,二则又破釜沉舟,欲将白苏斩落刀下…”

  他的右手合上左手,呈交握之势,“你二人,或者说,你与冯家的利益一致。她能透露这番话,许是也得冯祈元示意。”

  蔺丞阳沉吟道:“冯祈元想通过我…”

  张廷瑜点头,“嗯,通过你,透露给我。”

  蔺丞阳面露忧色,“那他…可是已看穿你与白苏并非一条心?不然,你如今是白苏麾下的红人,他焉敢将这事透露给你?便不怕你再告诉白苏,治他个弃国叛离之罪?”

  张廷瑜嗤道:“你以为,便是白苏这会知道了,便能治他的罪?他冯祈元既敢说,便早已做好叫人查不出的准备。若你我真告了密,他怕是会立马反咬一口,治我们一个诬告、陷害重臣的死罪。”

  “你是说,这消息是用来试探你我的?”蔺丞阳恍然大悟。

  “本来的事…”张廷瑜道,“你也说了,你与蔺代盈不知还剩几分亲情,至于冯家,更与你我无一毫交情,既如此,蔺代盈能有几个胆子敢擅自透露冯家这生死攸关的消息?”

  “怕是冯家早已看出大梁羽翼渐丰,别说收复失地,便是挡住南漳三卫也早已力不从心。因而他们不想空耗在此,只想另起炉灶,再论生机。更何况,南境上下俱是是苏昭明旧臣,对白苏多少有分香火情。可去了瓦底,他冯祈元便作了救世的佛陀,到那时,白苏拿什么与他争?”

  蔺丞阳生在官宦人家,又是正经读书,考出过功名的,自然一点就通,“你说的有理。那咱们怎么做,便当不曾听闻?”

  张廷瑜又摇头,“也不能这般木讷,这事既试你我的诚意,更试咱们的…能力。”

  “能力?”

  “若空有诚意,却无匹配的能力,冯家怕是也不会邀你入幕。”张廷瑜在纸上写出“文氏”二字。

  蔺丞阳愣愣地指那二字,“这又是…?”

  “早在保州时,泉州文氏因投筹会露出马脚。郡主曾命缁衣卫至泉州查访,但慢了一步,偌大的文氏已人去财空。我本以为他们早经海路到了前元,但几日前方知晓,因遭了琉球的海盗,文氏海船损了一半,又辨错航向,近日才在瓦底登岸。”

  “告诉冯祈元,白苏欠他的军费…到了。”

  “衡臣啊衡臣,你这是要她半条命啊…”蔺丞阳感叹了一句,如今的白苏短于钱财,文氏回归虽不能扭转局面,但稍解困顿、延宕危机却不难,张廷瑜将这事告知冯氏实有几分釜底抽薪的狠辣。

  “但你可想好如何向她交代?”

  “交代?”张廷瑜几笔涂去纸上的“文氏”二字,“冯氏与瓦底交往甚密,瓦底查到告诉他的,干我何事?”

  蔺丞阳竖起大拇指,正要夸他几句,门廊外忽传来几道风铃声。

  便见张廷瑜警惕地盯着外头,手中却从容地揭下那页纸,几下撕碎,扔入废纸篓中。

  门扉再度推开,正是二人口中的白苏。

  回叶榆后,她仍衣白,只是与拌作白龙子时的素裳不同,白衣上绣满繁复虬结的四时花图,两襟前则是两朵尽态极妍的君子兰,那兰花绣得分外生动,仿佛走近些便能闻见清雅的兰香。

  她也未恢复自个郡主或是长公主的头衔,仍叫人唤一句“司主”。

  张廷瑜曾问过她为何。

  白苏站在叶榆皇宫中的最高处,遥遥地向远处望去,“不论是郡主或是长公主,那都是苏昭明给的名号。可花间司司主不同,那是我自个挣来的,是真真正正,从头至尾地属于我。”

  蔺丞阳十分没有义气地告辞,“诶呀,衡臣的茶煮得愈发好了,想是今日的梦都得添三分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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