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150)

  侍者一来一回,花去更多时间。只是他仍是独自回来的。

  “郡主这会正在更衣洗尘,陆尚书请稍候。”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陆长白不再怒形于外。

  他阖目片刻,道:“再去请。”

  几炷香过去,侍者领了搭班搬来几桌酒菜,“快晌午了,大人们先用些饭菜吧。”

  一伙人自辰时末便候在堂中,茶上了一盏又一盏,点心也呈奉不断。为防他们不耐南漳湿热,堂中四角甚至摆了大缸,堆满晶莹的冰山,冷气阵阵吹来,倒比寻常的北地还舒服。

  都指挥使司中样样侍奉得宜,除了——

  他们的主人仍不现身。

  侍者第三回禀道:“郡主有些累了,说要小憩片刻。陆尚书请稍候。”

  说罢,他恭敬退在一旁,像一点都未瞧见陆长白由白变红,又由红涨紫的面色。

  萧綦在旁瞥见些许,正要横移几寸避开那鼻息咻咻的老匹夫,酒杯崩裂的碎瓷已摔上他的袍角。

  见状,他忙撤地更远些。

  陆长白顾不上萧綦的小动作,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这等一而再再而三地奚落本官,郡主究竟是对本官不满,还是对圣意不满?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漳王府拖延不肯查账,莫非是不打算再当王臣了?”

  这话已是图穷匕见,赤裸裸指着荣龄鼻子骂。

  但奇的是,都指挥使司的侍者仍垂目静立,像聋子、瞎子,任陆长白一人在堂中怒不可遏。

  这进一步激怒了他。

  愤怒的目的是使人惊惧、忧怖,若对方什么反应也无,再盛大的怒意也失去方向,没了泄口。

  陆长白紫色袍袖一甩,“去,去东西各房搬账册,即刻开查。本官本想给郡主个面子,等她到场再查。如今看来,竟是不必。你们只管去,若有人拦阻,便问问他是还将自己当作王臣,还是只想当南漳王府的私臣?”

  如萧綦一般的倒霉蛋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南漳郡主三月起便入了刑部大牢,再无讯息。可到了五月,却忽道已回南漳。其间陛下并未降下赦免旨意,那背后的争斗、权衡,定复杂凶险极了。

  五月后,朝中与南漳便僵持了起来。

  但才过月余,怎忽然又主动挑起纷争?

  是试探,还是有意为的逼难?

  自古边军哪有样样清白的?

  查边军的账册,不啻于将罪名半悬在他们头上。

  而南漳三卫…便会这般坐以待毙?

  因而甫一听闻巡抚使这一差事,朝中众人都将自个缩了又缩,只怕这敏感又危险的活计落自家头上。

  但…总有几个点背被抓壮丁的。

  如萧綦,如在场的几十人。

  眼下正是他们最不想遇见的情景——陆长白本就与郡主有仇,恨不能抓住个错处便将她下狱定罪,可郡主是南漳之主,明知他来者不善,怎会任其磋磨。

  于是坚针对上麦芒,苦了他们下边办事的。

  萧綦跟着人群往公房走,但还没摸着公房的门,一队黑衣黑甲的劲装武士自都指挥使司大门而来。

  他们面无表情地横刀在前,一言不发地镇守于各处公房前。

  萧綦认出来,是缁衣卫,南漳三卫中最精锐的的将士。

  乍见这伙凶神恶煞的杀器,萧綦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稍进。

  他们久在朝中,打的都是嘴皮子仗,全然不能与这真刀真枪的架势匹敌。

  陆长白已气得全身颤抖,“反了,这是要反了!”

  自都指挥使司仪门外传来一口掺杂着关外腔的官话,他遥遥答道:“郡主有令,军中账册事关边境机密,若无她亲眼瞧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违者——”

  他来到正堂前,定定注视堂中的陆长白,眼神与语气都冰冷,“杀无赦。”

  莫桑从军几十年,瞧着是儒将,但一身气势也是在死人堆里垒出的。

  陆长白虽在朝中屹立十余载,但一时间也被压过去。

  “你!你又是何人?”陆长白咬牙问道。

  莫桑走近,一直逼到他面前一尺才止步。

  “郡主帐前右将军,莫桑。”他忽地一哂,“尝闻陆尚书在大都很是照看我们郡主,莫桑…感激不尽。”

  萧綦隔了老远都觉一股冷意飘来,他暗自摇了摇头,总觉此番差事定不能善了。

  只是不知…

  如今的大梁,如今的南漳三卫,可还经得起“不能善了”四字。

  他遥望了眼更南的方向,不由想问问那个已离开大梁的人,若他还在,他会如何做?

  可惜…

  一直到未时,橐橐步伐惊醒正堂中犯了午困的众人。

  萧綦坐在门口处,率先望见仪门外正走来一道真紫色的身影。

  那人着曳撒,梳简单的圆髻,红珊瑚作的首饰正垂额心,与其眉梢的一点胭脂痣相映衬。

  萧綦忙起身,捋齐已坐出些褶皱的官服。

  迈过仪门,更多人看到身影,纷纷肃立行礼。

  陆长白最后站起,眼神如鬣狗一般阴冷而凶狠。

  只见她穿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掩着唇不住打哈欠,眼中几分目中无人,又几分漫不经心。

  待她行至“止戈为武”的匾下,陆长白死死盯了一眼,最终不甘心地行礼,“臣见过郡主。”

  荣龄坐到左手位的扶手椅,拿起杯盖略撇了撇沫子,“嗯,陆尚书坐吧。”又对堂中其余人摆手,“南漳不讲究这个,都坐吧。”

  环视一圈,像是忽然发现萧綦也在,“箫主事,怎是你跟着陆尚书来的?刘昶刘郎中既是吏部当红的新人,又是陆尚书的得意门生,这回怎不来?”

  陆长白心中一惊,刘昶早就…

  莫非是荣龄匆匆赶回南漳,并不知道这一讯息?

  但再与荣龄对视一眼,他瞬间明白,她不但早就知道,更在借机警告他,刘昶,是她荣龄杀的。

  至于为何警告…自然是为了吓唬他,叫他不敢动真格查南漳三卫。

  陆长白肺腑间皆是郁气。

  他有些硬邦邦地回道:“郡主怕是不知,子渊叫奸人害了。但老夫作为他的老师,定早日查明何人所为,还子渊一个清白,也好叫那奸人明白何为天理昭彰,报应

  不爽!”

  荣龄不住点头,“好一个还他清白,好一个天里昭彰,报应不爽…”再将手中的茶放回高几上,“既然陆尚书作惯了包青天,那你不远万里而来,也是要为南漳三卫证个清白咯?”

  见荣龄语带机锋、连敲带打,半点不落下风,萧綦本高悬的一颗心放下来。

  他自然知道陆长白来者不善,可建平帝讳莫如深,似也真的恼了南漳三卫,他便不敢再出头争些什么。

  只是他自小听着南漳王的英武故事长大,对“南漳”二字有着天然的信赖与向往,更何况,郡主还是…衡臣的妻子,他不希望她出事。

  想到这,萧綦暗暗叹气,时至今日,他仍不敢相信,张廷瑜真的会叛离大梁。

  他明明,明明有爱妻在侧,又明明前程远大…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荣龄忽然唤他,“箫主事,想来你也是头回来南漳,可有尝过南漳的菌子?眼下正是出菌子的时节,晚上我让王府的厨子给你做一些。”

  荣龄还记得,张廷瑜南逃叶榆的消息刚传出时,只有萧东亭为他仗义争取,并差点与刘昶打起来。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凭一腔赤忱,在无人出头时甘冒风险。

  这个情,荣龄替张廷瑜记下了。

  萧綦早便听闻南漳鲜润肥美的野生菌子,只是山遥路远、不便运输,一直未能得尝。眼下郡主主动提起,他自然却之不恭。

  “微臣多谢郡主。”

  陆长白被二人这旁若无人的态度再度激怒,他管不了荣龄,却还能对随行的萧綦置喙几句。

  “箫主事可还记得此番来南漳的职责,可还记得抚安齐民、修明政刑?”

  萧綦不便与他争论,只能拱起手,往后退一步。

  但在陆长白回头的瞬间,他又翻出一双白眼,堪堪正叫荣龄瞧见。

  于是,待陆长白言归正传,半质问半逼迫荣龄,“郡主究竟何时肯查账”时,荣龄的唇边擒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未免他生疑,她又飞快收起。

  不过,回答陆长白的并非荣龄,而是与陆长白已争论过一回的莫桑。

  “但不知陆尚书想怎么查?是从哪一年查起,三年、五年、十年?是只查军中总账,还是条条陈陈、凡用钱的都要查?”

  莫桑是军中难得的读书人,后勤、账务都由他总管。

  因而,这回的查账事宜便由他与陆长白周旋。

  荣龄替莫桑掠完阵,重挫一把陆长白的气焰后便起身离去。

  没一会,万文林赶上来。

  荣龄拼命回忆堂中的一行人,“文林,哪个是他啊?我本就认不出人,他一装扮,更是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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