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香囊挂在灵秋腰间,晃啊晃啊,晃出一室甜蜜的桂花香。
其实他只要低头看一看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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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月中桂子
灵秋把头死死埋进书本里。
她随手抓了支笔在书页上圈画, 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间屋子里隔离出去似的。
灵秋专注地念出书里那些描述九尾狐妖的词汇,和眼前少年身上的特征一一对应起来。语调因过分紧张显得格外跳脱,刻意专注的样子仿佛是在做神奇动物研究。
桂花香气一股股地扑上来,她有点抵抗不住, 晕眩了, 急忙强迫自己清醒, 下意识舔舔嘴唇,尝到一丝幽甜的血腥, 夹杂着少年清冽气息的残留,于是再度意乱神迷。
九尾狐的血或许有毒。
然而嘴唇是吻得太用力而咬破的,即便有毒, 也是她自己迫不及待吞咽下肚的。
灵秋心想,这回她是彻底完了。
一室沉默。终于,云靖的声音响起:“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他怯怯的, 不敢僭越,语气却比从前坚定——那是一室花香给他的底气。
毛茸茸的狐狸尾巴飘到眼前来了,一点也不像主人那般羞怯,微微一扬, 霸道地挡在灵秋笔下。
灵秋被迫停笔,神色有刹那的凝涩,只好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 便是失足跌落。
狐狸的眼睛是一方金绿色的湖泊,纤长的睫毛垂下来,一滴清莹的泪悬在睫下, 颤颤着。像一颗迟迟不肯坠落的琉璃珠,越是不落,越显出那份克制的委屈。
眼眶是红的、润的, 引得人想凑上前去将那宝石般的泪珠揉碎,贪婪地舐舔入腹。
人间怎会有这般景色?
狐狸分明没有动用魅术。
灵秋愣住了。
她埋首书本,实则是为了躲避。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躲的必要?
敢不敢和他在一起?难道她敢杀尽天下,却偏偏怕了他的一滴泪、一颗心么?
想到这儿,灵秋忽然浅笑一声。
轻轻的气声划破空气,在皮肤上激起小小的颤栗。
云靖不明白她忽然发笑的原因,兀自紧张起来,吊着一颗心,在胸腔里悬空,晃来晃去。
灵秋前倾几分,蓦地握住他的手。
云靖的指甲因妖化变得尖利,手心却很暖。她稍一用力,他便顺从她的动作,由她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面对面跪着,灵秋直起身子,轻轻拭过他眼角的泪。
轻柔的吻细细落在唇上,温暖的感觉绵密如同泡沫。原来这就叫做幸福。
云靖搂住灵秋的腰,在全心沉溺前努力隔绝出一丝清醒,固执地向她确认:“我们在一起了吗?你真的愿意吗?”
他突然更加紧张起来,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我是谁?”
灵秋摸摸他,轻声说:“阿靖,我愿意和你成亲。只是你要想好,一旦和我在一起就得永远跟着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毁约。”
“只要你对我忠诚,日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待她登魔尊之位,灭了太霄辰宫,得了天下,一定会给他一场最风光的婚礼,让他做这世间除她之外最尊贵、最强大的人。
这句承诺暂时不便明说,灵秋只在心里下定决心。
听到她的话,云靖忽然瞪大了眼睛,竖瞳都变成惊讶的椭圆。
他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成亲?你是……你是认真的!?”
“你难道不愿意?”
灵秋当即蹙眉。
“我愿意!”云靖连忙辩解,“只是……现在成亲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他耳根飞红,声音也软了半分。
“也是。”
灵秋仔细想想,魔族六百岁成年,她如今才五百岁,现在成家的确太早。
“可是我们做的都是夫妻才会做的事。”
“还有啊,”她举起腰上的鸳鸯香囊,“如果你现在不成婚,绣鸳鸯做什么?”
云靖道:“是因为上次你生气,池鸢师妹说你觉得原来的那个香囊上的鸳鸯丑,我就重绣一个给你。”
“原来那只上面绣的也是鸳鸯?”
灵秋惊讶。
云靖有些羞愧:“是我的绣工太差了。”
原本他是想让她戴上鸳鸯香囊,这样那些在暗地里觊觎她的人就不敢轻易上前了。
没想到一不小心弄巧成拙。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因为刚刚她说要和他成亲。
灵秋愿意和他成亲!
云靖心里像有无数羽毛在扑。他在骤然间想到那个关于天命血脉活不过二十的诅咒,激动的情绪便猛地撞回地面。
“我们可以先定亲,等过两年,等我找到解除天命血脉诅咒的办法再成婚。”
怕她不高兴,他凑上去轻轻吻她的侧脸。
这段时间他阅遍上古典籍,已经有了些眉目,即便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云靖知道,他会和她一起死的。
“诅咒?”
乍然听到这个名词,灵秋反应片刻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来。
她看着云靖一脸急切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凡人都觉得天命血脉活不过二十岁,可她都已经五百岁了,说出来只怕会吓他一跳。
她怎么能说呢?干脆就由他去。
灵秋道:“等两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定亲也是一样,你要乖乖听我的话,还要经常让我亲一亲,明白吗?”
她喜欢和他接吻时的感觉,让人扑通扑通地上瘾。说着,好心情地侧过脸,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云靖吃痛,“嘶”了一声,心里却不能更甜蜜。
“好,好。”他抱着她,餍足地眯起眼,“我什么都听小秋的。”
两人从满地狼藉中站起来,灵秋吃痛,捂着腿倒吸一口气,云靖把她抱到榻上,掀开衣袍一看,膝盖青一块紫一块,已经肿了。
入太霄辰宫的这段时间她几乎日日被罚跪,跪得太多了。
云靖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处,心痛欲裂。
他想替她输灵力疗伤,伸出手,指尖冒出的却是滚滚如潮的妖力。
其实如果灵秋体内魔气未被封印,用妖力疗伤也很好,可惜她现在就是个修士,贸然输入妖力恐怕会伤了修为和性命。
云靖看着手中嚣张翻涌的妖力,手指紧紧握住,尖利的指甲嵌进肉里,划破皮肤,渐渐地映出殷红的颜色。
灵秋见状一眯眼,毫不客气地握住他的爪子手动掰开,教训道:“不许寻死,也不许自伤。”
她用灵力替他疗伤,看着他愈发沉下去的眉眼,反倒弯弯唇角,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膏药。
“喏,妙华……师尊给的。”她把膏药递给他,“你给我涂。”
云靖接过膏药,注视着她的伤处。灵秋突然觉得他的眉眼好看得惊人,忍不住出声道:“亲一亲。”
她本意是唤他过来亲吻,不料下一瞬云靖倏地吻在她膝上。
柔软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灵秋大失惊色,紧紧攥住衣袍,大喊道:“你你你你——你做什么!”
云靖抬头望她,无辜地笑笑,抹了药膏替她揉膝盖。
他很小心地避开尖利的部分,只用柔软的手心触碰她。灵秋飞快眨两下眼睛,脸在银白的月光底下烧得通红,干脆拿过一边地上的书,把头埋进去。
没办法,她干这种欲盖弥彰的事干得愈发熟练。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云靖有些不安,蓦地开口问她:“你真的不嫌弃我是妖怪吗?”
笑话,她是魔族又何苦嫌弃他是妖?
他们妖魔鬼怪,正是天作之合的天生一对。往后夫妻齐心打上太霄辰宫,记在史书里也是一段佳话。
灵秋抬头看看云靖脑袋顶上那对雪白的狐耳:“不嫌弃,就是有点奇怪。”
云靖稍稍放下的心又立刻悬空:“哪里奇怪?”
“不知道。”灵秋指着书上狐狸的绘图,“我总觉得你该是红色的才对。”
她沉吟片刻,自顾自得出结论:“看来我比较喜欢红狐狸。”
这还得了?
云靖立即道:“那我毛染成红色!好不好?”
“你是傻子啊!”灵秋盯着他,“哪有狐妖给自己染色的?而且你在我心里又不只是狐狸。”
云靖再次向她确认:“你真的不在乎吗?我是妖怪啊,还是白色的,你真的真的不在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