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秋实在怀疑这些日子去经堂听学的不是自己,而是云靖。
她把书往旁边一扔,干脆把云靖拉到榻上,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乎。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是人还是妖,一点也不。”
“如果你不信,那么我每天都会告诉你一次。但是阿靖,你要知道,这句话就是说上一百万次也不会变。”
灵秋重复道:“我不在乎。”
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眼中溢出,落到她手上。
云靖紧紧拥抱住她。灵秋把脸埋在他颈侧噌噌,心想他实在是一只爱哭的狐狸。
到了这会儿,说到妖族,她才终于想起正事,试探着问云靖:“神尊知道你是妖族,对吗?”
她一问,云靖便将这些时日来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一点也没有瞒着灵秋,唯独只隐瞒了修炼神火的痛苦,以及自己身上丑陋的留疤。
灵秋得到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云靖恐怕真的是徐鉴真转世。
第二,他可以通过神火这种听起来奇奇怪怪的法术控制妖力。
如今看来,云靖真的是徐鉴真的转世。
不,灵秋想,来日她多杀几个仙门中人,就算是替他赎罪了。
至于神火,她问云靖:“你现在要用这个法子恢复人身吗?”
虽然她布下的结界足够支撑整晚,但如果他想立即恢复,她也可以替他护法。
云靖却摇了摇头:“神火太招摇,不好多用。”
他找来借口,实则只是不愿在她眼前暴露一声丑陋的疤痕,也不想让她知道修炼的煎熬,白白担心。
灵秋能接受他的妖族身份,不杀,不怒,不怨,已经超出他的想象,让他幸福得快要昏掉。
云靖不想让自己的悲惨打扰到这份珍贵的幸福。
况且,他知道灵秋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对自己的不漂亮感到不安。
“那只能等它自己消散了。”灵秋捧着参考书,指着“意外妖化”四个大字下的条目说。
“在此期间你不能受刺激。”她合上书本,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不要。”
云靖从背后抱住她。
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放她走?
“可是我一亲你,你就变成狐狸了。”
灵秋在他怀里转了个圈,面对着他,目光落到他的唇上。
其实这件事根本在她。
一定要走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毅力不足、恐怕忍耐不住。
才第一日,还是不要这样折腾他了。
云靖道:“不亲就好了。抱一抱,抱一抱就好。”
拥抱是安全的。
“你怎么这样啊……”
灵秋被他黏得招架不住,两三下就妥协,又不愿意让自己吃亏,所以干脆重重吻在云靖唇上。
两人拥抱在一起,又是一阵激烈的亲吻,最后灵秋满足地撤开身子,飞奔到榻上躺好。
“晚安。”
她眉眼弯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云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翻滚不止的心绪,坐到床边。
他刻意与她拉开距离,身后雪白的狐狸尾巴却像通晓心意般翻飞飘舞,层层笼罩住床上的人。
她盖着被子,远远看去,就像盖着毛茸茸的尾巴。
“她是他的。”
有个声音在心底悄悄说。
翌日,灵秋醒来的时候云靖已经恢复如常。
他做了早膳给她端来,看着她一点点吃下去,嘴角的弧度轻轻扬起。
入太霄辰宫以来,一日三餐,早晚两餐都由云靖亲自下厨,只有午餐的时候灵秋才和其他弟子一起吃经堂统一提供的饭菜。
经堂的饭自然比不上云靖做的,她往往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然后一门心思地盼着晚上。
太霄辰宫的饭菜难吃且单调,日子久了,游观青和灵秋甚至能辨认出每道菜分别出自哪个炒菜师傅,是多放了盐还是少放了辣椒。
早上,灵秋收拾好,临走时在云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惹得他猛地捂住脑袋,险些暴露妖身。
“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我忘了。”
幸好结界还在。
云靖只能眼巴巴地目送她离开,然后自己等上一阵。就这样,赶到雾晴峰时几乎是踩点。
一路上,他匆匆赶路,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弟子投来的奇异的目光。
一进殿,徐悟、嵇玄以及两位师兄都已经到了。
“嚯!”
云逸一见云靖,当即爆出惊呼。
“你昨夜是被蚊子咬了?”
他递出一面镜子,请他好好观赏自己的尊荣。
透过镜面,云靖瞧见自己的嘴唇破了,微微还有些红肿,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明显。
白澈递给他一支灵药:“消肿的。”
他压低了声音:“年轻人,还是要有些节制才行。”
在座众人凡是有点经验的自然看得出其中曲折。
灵秋与云靖在一起,他们何乐而不为?
只是没人能想到进展如此迅速。
徐悟只是淡淡扫云靖一眼,便宣布今日修炼开始。
一切都在按他们的计划进行。
要他们相爱,刻骨铭心地相爱。然后在灵秋二十岁断气之前向她揭露丑陋的真相,借助天命血脉的力量一剑斩碎九尾狐妖的魂魄。
就这样得到一具修炼好神火的、完美的容器,用于盛放真正的仙门圣子。
徐鉴真得以借体还魂。
而云靖。
死于最爱之人的剑下,就是仙门为他选择的结局。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出乎意料的迅速、出人意料的顺利。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黄昏时分,云靖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走出主殿,下意识抿了抿唇。
“阿靖!”
大殿外,灵秋早早等在原地,见他出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飞扑进他怀里。
云靖心头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如一股热泉,浸润了一切。
不出半日,两人的事就在整个太霄辰宫传开了。
虽然仙门圣子与正道魁首之间的事早已不是秘密,最新进展却还是吸引了一众弟子的注意力。
都怪太霄辰宫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
灵秋挽着云靖的手往九凝峰走去,路过一处拐角,蓦地撞到一个人。
她本就一门心思地注意云靖,这一撞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地磕到脑袋,被撞的人也连连退出好几步。
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祁素商。
“祁师兄?”
因为游观青的事,灵秋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
她忙着和云靖回去,懒得和他纠缠,干脆而敷衍地道歉:“抱歉师兄,我没看路。”
云靖在旁边替她揉揉被撞到的地方,也跟着道歉:“抱歉师兄。”
祁素商的视线在灵秋身上扫过一圈,径直落到云靖的唇上。
微微红肿,还有被咬破的痕迹。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
他的脸色倏地沉下去,根本没人在意,灵秋直接拉着云靖匆匆走开,连再见也懒得说。
两人走到树荫底下,撞到的地方有些肿,云靖便停下来替她轻轻揉一揉。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灵秋拉住他的领子,想要去吻他的唇。
云靖偏过头,脸烧得通红,低声道:“不要在外面亲,我怕……”
灵秋见他害羞的模样,心头只觉可爱至极,用鼻尖轻轻蹭一蹭他的侧脸,附在他耳侧轻声道:“你要学着习惯啊。”
两人凑在一起温言软语,片刻之后才携手向前。
身后,夜的阴影洒向人间。
咔嚓一声,枝叶断裂,祁素商垂下手,殷红的血顺着掌纹流下来。
第二日,灵秋好不容易应付完经堂的长老,正想御召雪往雾晴峰去,却被不速之客拦住了脚步。
祁素商以长老的名义让她帮忙整理书册。
两人一起进了经堂旁边的藏经阁,灵秋正好趁着整理的空当把自己日前偷借的书籍从名册中抹去。
——那种荼毒无知小孩的书她是决不可能还回去的。
灵秋整理的时候,祁素商就在一旁陪着,目光滑过她的发顶,变得幽深而沉郁。
“我第一见你是在胥阳山,是你救了我……”
不知怎的,他突然开始倾诉两人的过去。
灵秋根本没心思听,她只注意到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可以走了吗师兄?”
她的语调已经不悦,这是极危险的信号,然而祁素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