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撑着伞,感受到肺叶在新鲜潮湿的谷地空气中蓬松打开,她看着男人在墓碑上的照片,那张温和安静的脸躺在地下,溪谷的那次大雨,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葬礼结束后,人流汇集, 最后像雨水滚落分散。
在队伍的最后,医生的母亲见到了米娜。
她的眼珠像玻璃那样流下泪滴。 “医生怎么会得病呢。”她轻轻说。
她一直以为医生是不会得病的。
他只会拯救别人, 却比他们都更早长眠。
她在心里对他万分埋怨,他用他的信仰拯救了那么多生命,怎么不救救自己呢?
“孩子,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并非无坚不摧。”医生母亲摇头叹息,“你能来,我很高兴,他也会高兴的。”
“嗯。”米娜用面纱下的眼睛望着前来吊唁的人群,“他会高兴的,大家都来送他,他对所有人都那样,高尚、无私、善良。”
医生母亲看着她,对她说:“不,是不一样的。”
她把一枚粉色发卡交给她。
发卡时隔多年,完好如新。
米娜把那枚发卡握在手里,手指轻轻发抖,医生母亲跟她说了更多细节。
在临死前,医生打开了药箱,一本书从他的药箱滑出来,滑到他的胸口,渐渐的,他的心脏不再跳动。
那是她的诗集。
“是我的书?”
“是的,都是你的。”
医生去世后留下了满墙的书,大部分都是米娜的诗,医生母亲说这些年里他总会频繁地买她的诗,一本书重复买很多遍。
“他把医书摆在客厅,把你的诗摆在卧室。”
他一直在关注她,订阅最昂贵的第一区电视频道,观看有她消息的每一条新闻,买她出版的每一本诗集。
有一天大雨倾盆,他开了很久的车,去隔壁溪谷小镇买她新出版的诗,回来时浑身湿透,喝了很多酒。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怀里搂着那本热气腾腾完好干净的书,说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母亲接过书一看,他翻的那页是那首古怪的《种男友》。
“他对你的家人提过亲,在你第一次婚礼前,但是你的家人严厉拒绝了,那时你刚刚离开杂货店,去法尔索家的城堡工作,他们不允许他跟你接近,或者说话,后来你的家人把你嫁给了法尔索兄弟。”
“那次他深夜从溪谷回来,抱着药箱不言不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的丈夫是北境大公爵,年轻漂亮,跟你很般配。”
“他看过你穿婚纱的样子,说很美,你的婚礼在林中草地举行,一直等到你把手给你的丈夫,他才离开。”
米娜一时恍然,看着墓碑上的男人,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原来这些年被困住的,不止她自己。
医生母亲叹口气:“命运真是令人无可奈何,不是吗?”
他们只是没有缘分。
这位白发苍苍的女人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孩子,不要难过,他跟你的诗葬在一起,不会孤单的。”
米娜静静垂下眼,这里有一个男人长埋地下,与她的诗集一同入睡。
如果她能早些知道。
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些湿漉漉无法述之于口的泥泞,那些脓,困住了他们的一生。
医生母亲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哦,孩子,不要哭,别哭,别哭...”
米娜眼泪在晃动,摸着胸口:“可是我好疼,这是为什么呢?”
“疼?”
“好疼。”她紧紧咬住牙齿。
“是因为爱呀,爱才会疼呀。”
“什么?”
米娜怔愣失神,恍然记起了很多年前的话语,山林营地,医生对她说的,她让他疼。
原来,爱就是疼。
原来,他已经对她说过我爱你了。
她在巨大的震惊中无法缓释,不仅是因为医生母亲的话让她震惊,更惊悚的是,她发现了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
一直以来胸口心脏传递到身体每一处的疼痛此刻都有了解释——她爱他。
只是这种爱生前被仇恨隐藏了。
她对着医生母亲无比痛苦道:“可是我的疼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医生母亲点点头:“你爱他是吗?”
“我不能爱他。”她执拗道,她不能违背自己。
“我们是无法平等的关系,这样的关系里是没法诞生爱的。”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一直恐惧会因此失去自己。
医生母亲拍拍她的手,对她温和说道:“孩子,比恐惧更强大的是爱的勇气不是吗?”
“去爱吧,爱不是罪呀。”
“你会振作起来的,他说你一直是最勇敢的。”
医生母亲背过身,慢慢离开,给她留下了一片独处的静谧。
米娜站在墓前,一个人漫长仓促的生命刻在长满青苔的石碑几行小字里,那就是他的一生了。
她对着他的墓碑,把发卡缓缓放上去。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是我依然爱你。”
“...也许那不是你。”
她觉得自己也无法分清了,爱和脓有什么区别呢?
一只蝴蝶停落在一旁,被雨水打湿了翅膀,她把它笼在掌心,注入气流轻轻吹气,看着它重新翩翩飞起。
蝴蝶在空中扇动美丽波光粼粼的翅膀,她对他喃喃说:“我会爱的,如果这个世界未来被毁灭,可是你的信仰不会消失,我们的爱也不会。”
“我们是人,只是小小的人,但是和其他生灵一样,都是如此渺小,又如此伟大不是吗?”
她重新看着他,看着天与地,山川与河流,万物生灵,忽然释然了。
她撑开肩膀,脚步沉重又轻快,对他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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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的是HE[狗头]
第87章
米娜在小镇待了下来, 她买了栋在山高处的石头房子,一个人住在小院里,院子的青石板上长满青苔。
她在鹅软石房子外搭了个鸡窝,还有给小羊做羊圈搭栅栏,乔什和他的妻子孩子都来帮她一起做,搭完后他们把小鸡放进去,撒上好多果子和苞米,看着小鸡啾啾进食发出类似亲吻的声音,鹅黄色的小鸡崽到处跑,羽毛蓬松柔软。
湿漉漉的雨季到了,天上热得像下火, 一股股狡猾的风在谷地趁乱流动。
米娜每天牵着羊去山上吃草,自己也会吃一点野果放在嘴里嚼嚼,有时候她会去街上走走,路过小时候曾经摆摊卖菜的地方,想象那辆黑色汽车第一次停在那里时的样子,男人穿着西装,风度翩翩,他手臂的血管比树枝还蓝。
她每天都在喂鸡,带着羊散步,在门前的空地上开垦出一片土地种田,辛辣的雨水落到菜田,她在植物中振作起来,谷地的土壤给了她力量,渐渐的,她的身体不再频繁流血,仿佛回到了生命初生的样子。
每个清晨,她都坐在屋顶上眺望远处的山谷,笔记本在一旁摊开,嘴里吃着五谷三明治。
潮热的天气里,山林里到处是汹涌的风,一个男人的身影缓缓接近,经过一排排草垛与谷仓。
伊德见到她时,她从草屋的台阶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堆半大的鸡崽和五彩斑斓的野鸟,因为喂鸡喂得太饱,这些天附近山林的动物总是会来她这里要东西吃。
“这是你垒的鸡窝?”
“嗯。”
“挺漂亮的。”
这些年法尔索家族名声改善了许多,陆续做了许多善事,资助修建了一家大型医院,还捐赠学校,他们家的小儿子罗热因此有了大学毕业文凭。
大狮子已经去世了,罗热早已娶妻生子,但作为大家主的伊德多年来一直独身,他很有分寸地没有进门,给她带了一菜筐橙子,放在台阶上:“你很喜欢吃这种,不过现在里面没钻石了,家里已经不做走私了。”
米娜抬眼看他,他的眼角有一道细纹,举止优雅,身材姣好,散发着年长男人的魅力。
伊德站在台阶下跟米娜说了几句话,说前些天在医生葬礼上看到了她,但只是远远地望了她一眼,没有靠前。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这些年他们都老了,但是她没有,依然是从前的样子。
米娜把苞谷撒的满地都是,鸡崽们咕咕叫着不停吃,她听到了男人时隔十几年姗姗来迟的愧疚。
“是我做的。”
“你小哥哥欠债,还有你来我家做佣人...”
“你恨我吗?当年是我拆散了你们。”
米娜听后再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是老了十几岁的样子,鬓角有微微白发,那双眼依然狭长深邃。
她转过身,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乔什的妻子是一个高个爽朗的溪谷女人,她会编织很柔软的羊毛毯,经常来给米娜送些特产,小孩们跟在她身后,都扒望着脑袋对米娜很好奇,小镇的居民都在流传,曾经她是大公夫人,后来又成了帝国的第一夫人,写多很多首诗,结过很多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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