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绾音脸皮薄,禁不住闹,段婶招呼着众人消停下来,“你回来这么早?”
院内凉亭的主位立马被小厮打理好示意让她坐。
虞绾音走到他们面前坐下,“应付完宾客,我就先回来了。”
在私下的宅院就要比晚宴更为闲适。
无人敬酒,也没有人总是说一些虚伪的场面话。
更多的是真心祝福他们的闲聊杂谈。
虞绾音想起方才青颂问阿筝的话,“我听你们刚刚在聊,谁的父亲?”
众人闻言笑了起来。
秦鸢音调扬起,“阿筝先前陪你去商队,有个商队领头的,就是她父亲。”
阿筝眼睛亮了又亮,“我也没想到,还好那一日我随女君去了。”
“就是那日女君采买的南方商队,他们领头的回去路上摔泥坑里,起先我还没认出来,”阿筝绘声绘色地讲着,“他摔得浑身都是泥,脸上也看不清楚。”
“我跟他们去他们的营帐救人,正巧碰上营帐里我阿母。”
阿筝将那日光景尽数描绘,听得院落众人都是一脸喜色。
阿筝想起来,将自己一直宝贝着放在旁边的盒子拿出来,“女君,这是我母亲今日特地给你准备的喜饼。”
“我出门时她跟我说,成婚新妇多半会饿一天,叫我给你带的。”阿筝这一整日也没找到机会送出去,“谁成想,这婚事没饿着你。”
众人笑道,“在自己家,如何能饿着公主。”
阿筝犹豫道,“你还要吗?”
“要啊。”虞绾音拿过来,“喜饼就是添彩,如何能不要。”
阿筝笑了起来,“女君别嫌弃。”
“我们家的东西,那阵子都被你买走了,阿父阿母也没有什么能送你的了。”
“阿父与我说,早知如此,该多给女君便宜些。”
阿筝打开盒子,“我阿母的手艺可好了,你们都尝尝。”
阿筝一人分了一些。
月朗星稀。
虞绾音左右闲来无事,叫小厨房把备的菜肴呈上来,与他们小坐。
整个宫苑里灯火通明,正红灯笼晕出一道道光晕。
时至亥时,冷不丁一道缭绕的光点从地面升空。
众人循声看过去。
火树银花从天边爆开漫天星子,夺目的光点映照在眼底。
而后迎风落下,像是坠在夜空墨色绸缎上的流苏。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烟花爆竹持续了一段时间,外面有人说宴席散场。
再有半个时辰宫门下钥。
院子里的宫人,便纷纷出去忙着自己的差事。
秦鸢带着阿筝和段婶告辞离开。
宫人将院内的杂物清理干净。
虞绾音和青颂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青颂问虞绾音,“公主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虞绾音答应着,正欲起身。
在烟花灯火之中,看到他们的院落门口,戎肆站在那里。
他气沉平静,朝她走过来。
身后宗承不太放心地跟了两步,直到戎肆抬手示意他回去。
宗承视线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来回,就先行离开。
虞绾音走上前,“你回来了。”
戎肆视线未有一刻从虞绾音身上挪开。
被他盯住,那令人胆颤的感觉落在虞绾音身上同样。
但大抵知道他的脾性,虞绾音也不会害怕,只是那微妙的压迫感在腰腹幻化成一缕缕酸麻。
她问,“你是不是今日喝得有点多了。”
戎肆嗓音哑得像是裹了一层沙,“没醉。”
他在身后万千烟花星点中看她身上的喜服也跟着熠熠生辉。
晚间的喜服便于活动,但也是正经量裁制成的。
衣裙红纱衬得她明艳。
像是乘着秋露盛开的花,眉眼一汪剪水,时不时被天边的火树银花映照得透亮。
每一寸花瓣都被舒展开,上面露水闪着极近绚烂的光色。
至此才对曾经流传四方的上安城小虞美人有了实感。
虞绾音心想也没问他醉没醉,但是戎肆的确和平日里饮酒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眉眼微动,“你需不需要醒酒汤,我叫他们备一点。”
戎肆没有回话,而是朝着虞绾音走了过去。
院落里晚宴期间的点起来的灯盏已经被熄灭大半。
四下昏暗,只有天边时不时亮起的烟火光芒。
他一靠近,四周的光线就愈发稀薄。
仿佛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渐渐将她围挡。
虞绾音退开不合适,便只能站在原地看他走过来。
他粗粝大手抚上她的脸颊。
看着她眼底不断变幻的烟花。
戎肆指腹轻轻摩挲着,气息越来越沉。
不知是在哪一刻回神,“我身上酒气重,得换身衣裳。”
但戎肆的手并没有离开她,顺着她的脸颊下落至脖颈,然后落在她的小臂直至探进她的掌心,攥住她的手,问她,“我们回房?”
虞绾音心知今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要发生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她跟着他先回房,戎肆进了浴殿。
虞绾音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捏着手中福袋,听着浴殿之中戎肆大肆弄出来的水声,
她还是出门去跟青颂要了醒酒汤。
青颂领命下去,虞绾音转身提起裙摆正要再进屋,屋外进来一股凉风,带着些很是熟悉的檀香味道。
她一并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
宫苑门口的小厮赶来禀报,“公主,有位公子拜会。”
虞绾音转过身,与不远处的楚御遥遥相望。
虞绾音眼睫一颤。
恍惚中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却在楚御动身朝这边走过来时,发现的确是他。
楚御仪态端庄,仍旧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他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虞绾音回过身,朝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楚御视线缓慢扫过她身上裁剪得当的嫁衣。
这一身嫁衣与他们成婚时的相比更衬得她耀眼夺目。
楚御是见过她穿正红的,做他夫人的时候。
那时的虞绾音生涩拘谨,不敢与他过多说话。
楚御生出了几分嫉妒。
她声音很轻,“何时入的西都?”
“前两日。”楚御表面依旧风轻云淡地说着,看起来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我回来忙着安顿,你们忙着成婚,便没有过多叨扰。”
虞绾音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
“我还是给你们带了新婚贺礼,等礼部查验过后应当会送过来。”楚御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用跟我解释,你的想法我都能明白。”
虞绾音抬眼,虽然说感情之事无法评判对错。
但她还是莫名有些愧疚之感。
她换了个话题,“住处都安顿好了吗?”
楚御点头,“我寻了西都现下还没有人住的宅院,寻到了一处,不过里面空置许久,还需要规整。”
“王君许我暂时住在王宫中。”楚御添了一句,“我看离你们这里不远。”
虞绾音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与他们吩咐。”
楚御弯唇,一派大度模样,“方才我席间瞧着戎肆喝得有些多。”
他取出一个瓷瓶,“这是给他解酒的。”
虞绾音接过来,听着楚御的口风,隐约能确信,他好像的确已经不在意他们的婚事了,“多谢。”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楚御语调悠然,“杳杳没选我,那一定是,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
“怪我。”
虞绾音看着他,一时无话。
一道道烟花腾空,但楚御还不想走。
他随口道,“不打算也给我一个彩头吗?”
虞绾音恍然,赶忙回屋。
她屋子里也没有太多可以添彩的东西。
福袋有许多。
虞绾音心不在焉地取了个福袋,出去将福袋递给楚御。
其实她与戎肆成婚的彩头给楚御,总让虞绾音有些怪异之感。
楚御捏过福袋,指尖刮过虞绾音葱白指腹。
触碰到的那一丝柔嫩便让人晃神。
虞绾音多说了两句,“你多番赶路回来,我也不知道,实在是不妥。”
“我差人送你,今日早些回去休息。”
虞绾音将他送到了自己的宫苑门口。
目送楚御离开这片宫道,才折返回屋。
而此时,屋子里戎肆已然沐浴梳洗好,更换了寝衣就坐在里间,把玩着桌上放着的一件香囊。
他气息微沉,在片刻的沉寂之中抬眼看她,眸底不知是不是被酒气晕染得猩红,“杳杳,跟谁在外面聊了这般久?”
虞绾音心里咯噔一下。
近乎是同时,走在清凉晚风之中的楚御依旧沉浸在方才那不过片刻的闲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