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阿勒泰_一言【完结】(57)

  几乎同时,车底下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爆胎了!”司机凭经验推断。

  扎乸有些生气:“好端端的,怎么就爆胎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司机很为难,“这些日子事情多,又要时刻提防着,不能被查。我们……我们就跟老鼠一样,不能见天日,平常人随随便便就能去办的事,我们却比登天还难,想修个车,给车做个保养什么的,难啊。”

  扎乸不想听这些,问:“现在怎么办?”

  司机哪知道怎么办。

  “我们要不把牛车牵过来,继续坐牛车去城里?”

  扎乸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破主意?我们开车这么久了,牛车也在往回走。我们走路去叫牛车,要拖到什么时候?”

  司机沉默了。

  一阵铃铛声传来,在辽阔无边的草原上显得缥缈。

  其实他们早就听到铃铛声了,只是刚才注意力全在自己这边,没有当回事。这会儿安静下来,铃铛声显得特别清晰。

  扎乸看了身边几位一眼,那些人竟马上就懂了她的意思,齐刷刷地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这种地方遇到的牧民,几乎都是转场的。

  转场,意味着身家性命全在一起了。

  要么有牛车、马车,要么有小汽车,要么有马。

  扎乸把父亲安排在小汽车的后排躺好,也从车里钻了出来。

  扎乸站在公路边,看着牛羊成群的地方。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小伙,皮肤黝黑,赶着牛羊往前走。他正好有一辆马车,上面堆着些杂物。

  几个彪型大汉走过去,不由分说拦住了小伙。

  “下来。”

  “为什么?”

  这些挖金贼个个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哪会跟牧民讲什么道理,“从现在开始,这辆车,归我们了。”

  “凭什么?”小伙不肯。

  身为草原男儿,一身血性。

  挖金贼亮出了一把匕首,森寒的刃口显得十分可怕。

  小伙并不慌,“你们把它抢走了也没用,拉车的马是我一手喂大的,我不在,它们哪儿都不去。”

  “那你就跟我们一起。”

  小伙和马车都被赶到了马路上。

  小伙不肯跟着走,“我还要赶场!错过赶场,牛羊都得饿死。到时候你们陪我损失?”

  “我们给你钱。”扎乸走了过来。

  小伙不屑,“钱有什么好的,它们是我一手养大的,跟它们在一起,我心里才踏实。”

  扎乸没有耐心,“你觉得你现在有的选吗?”

  一个挖金贼把大矿长从黑色轿车里扶出来。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扛。

  另外两个人就把小伙马车上的东西掀在马路上。

  这可把小伙气坏了,骂骂咧咧了半天。

  等骂累了,这些人也差不多折腾好了。

  扎乸冲他喊:“赶车!”

  小伙看了看眼前好几个壮汉,“带不动这么多人,顶多就一个伤员,一个看护。”

  他嘀咕着:“要早说是救人嘛,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草原上的牧民大多淳朴善良,见人有难,都愿意帮一把。

  扎乸不想再耽误了,挥了挥手,那些挖金贼会意地退到了一边。

  小伙这才上了马车,开始赶车。

  扎乸见小伙把车赶得挺快,只当他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并没有多想,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偶尔一滴热汗从小伙脸上滑过时,冲刷开了涂抹的颜色,露出了本来的肤色。

  第73章 鹰的影子

  夜风吹过草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漫长的沉默让扎乸冷静了很多,她看向一动不动的父亲,叹了口气。听到父亲痛苦地哼哼,心里有些生气。

  “如果不是你乱吃东西,至于像现在这样遭罪吗?”

  要不是躺着的是她亲爹,她真想踹上两脚。

  看到父亲气息奄奄,十分痛苦,又心软地关心起来:“你还坚持得住吗?”

  老矿长没法回答她,别说回答了,两只耳朵早就轰隆轰隆了,根本听不到女儿在说什么。

  夜风一阵比一阵紧,一阵比一阵凉,扎乸拉紧了身上的羊绒皮衣。

  天黑了下来,月亮还没爬上山头,四周一片漆黑,马车往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扎乸的视线落在赶马车的男人身上。

  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奇怪,到底哪儿奇怪,却说不上来。

  夜黑风高的,自己要面对一个壮硕的男人,扎乸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她的手摸住随身携带的匕首,心里演练了好几遍,如果男的图谋不轨,她就用这把锋利的匕首把他捅成骷髅。

  要说起来,这把匕首还是要过几条人命的。

  “你打算转场到哪里去?”扎乸想探探男人的底。

  “重要吗?现在计划全被你们打乱了,我哪儿也不能去了。”男人抱怨着。

  扎乸眉心动了下,“你的口音很奇怪。”

  “我什么口音,影响赶马车吗?”男的问。

  “那倒没什么影响,就是想问问。”

  男的苦笑了下,“大姐,是你们抢劫我,抢劫我的马车,让我的牛羊没人管,现在居然试探起我来。还没见过土匪山贼怕过路人的。”

  扎乸说:“你说的对,这片草原到处都是我的人,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绝对会生不如死。”

  男的冷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男人气鼓鼓的样子让女人打消了疑虑,他的确就是个转场的牧民,倒霉透了,碰上了他们,仅此而已。

  “你不是我们哈萨克族的人吧?”扎乸问。

  男人道:“是与不是,有什么区别?我不过就是个被你们劫持的可怜虫。”

  “你少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月亮已经爬上了苍穹,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了草原山丘的轮廓。扎乸借着月光打量着男的。

  “你是汉人?”

  男人没有理会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放牧的?汉人做牧民的,倒也不少见,但是,像你这样的,却少。”扎乸观察得很仔细,似乎要把男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尽收眼底。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扎乸问。

  男人依旧不回答,只是嗤笑了一声。

  “我在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没礼貌的家伙。”

  黑夜中,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冲向男人。

  是只鹰隼。

  很小。

  男人一眼就认出,这是跟在阿依达娜身边的那只潦草小鹰。

  他伸出手,想接住九歌。

  九歌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冲着扎乸就扑了过去,两只爪子逮着她的头发就生薅硬拽。

  “啊!!”扎乸痛得直叫,又挥着手中匕首在空中刺来刺去。

  不大的一只雏鹰竟然让她无法招架,差点儿从马车上摔下去。

  等到她终于撩开乱发,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闹腾时,那小东西已经飞远了。

  扎乸低头时看到,父亲的脸都被那小东西的爪子给挠破了。

  “Ake!”扎乸一边摇晃父亲一边喊,直到重又听到父亲的哼哼,才松了口气。

  等回过神来,扎乸才发现自己暴露了手上握刀的事。

  她把手收了起来,却并没有松开匕首。

  男的瞥了他一眼:“你劫了我的马车还不够,还拿个刀子在我背后随时准备偷袭。怎么?打算等会儿把我解决了,你自己坐马车走?”

  “我没有。”她冷冰冰、凶巴巴地回应着。

  恐惧让她有些凶悍。

  她恐惧黑夜,更恐惧黑夜下和一个男人这么相处。

  男人突然转过身来,说:“你知道我现在最应该怎么做吗?”

  扎乸警惕地望着他。

  “我现在就应该把马车停下来,把这要死不活的老头子推到地上,然后……”

  “你敢!”不等他把话说完,扎乸就高举起了匕首。

  男人一个出手就把匕首给夺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扎乸在失去匕首的那一刻毫无感觉。

  “你!”扎乸慌了,可怜巴巴地哀求,“你可千万别乱来,我只想带我ake去医院。先前劫你走你的马车也是没有办法……”

  男人把匕首放在了女人的脖子上,这把女人吓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月光下,女人脸色显得惨白。

  “你……冷静啊……”

  男人说:“我一直在这一片地方放牧,从来没出过事,没想到今天被你们给打劫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能遇到活土匪!”

  女人慌张解释:“我们不是活土匪,只是……一时情急。”

  “没办法嘛……”扎乸试图用手挡住锋利的匕首。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把曾经了结过好几个人性命的匕首会在某天贴在她的脖子上。而且,马车稍有一丝颠簸,匕首锋利的刃口就会贴着皮肉。那是一种冰冷的生疼感,恐怕已经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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