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怎么了?”赵缨放下腓腓,走到灵徽身边,习惯性地俯下身, 眸光殷殷。
别人眼中的楚王,做事沉稳,不苟言笑,城府不可测。但在灵徽面前,他始终如兄如父,给了她自己能给的全部温柔。
灵徽别开脸,轻轻摇头。
窗外落梅如雪,映在她眸心里,仿佛有一整个初春的寒凉。
“可是她惹你生气了?”赵缨问道,他忐忑地搓着手,等着灵徽的审判一般。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灵徽看着赵缨,却没有说话。这样含糊的情绪,让他方寸更乱。
“我并未纳她,你不要误会。”赵缨焦急解释,“他的兄长皇甫修智勇兼备,与我战场上较量了许多次,我爱惜他的才华,敬重他的人品,原本有心放他一马,可是他却在大军攻入成都时,自尽而亡。临死前,他嘱咐我照拂其妹,给她一个活路。”
“南夏覆灭,皇族女眷皆须没入宫中为奴,我既然答应了皇甫修要照拂其妹,自然不能让她落得如此结果。唯有让她入楚王府,才能救她……圆月,阿兄也是不得已,待过些时日,定为她选一个合适的归宿,送她出府。”赵缨轻轻将手放在灵徽的肩上,见她并未躲避,心中大喜。
“圆月,你很在意她的存在,对不对?你心里……”他的喜悦过于明显,从眼底直白地流露出来,让人无法忽略。
然而灵徽却并未如他所期待的那样,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阿兄,我是在意你,可是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你对我来说如亲人一般,我不能看着你陷入迷障之中。”灵徽声音虽然低,但却并未有什么犹疑。
她这样直白,直白地如此残忍。
“这又是何意?”他皱眉,掩饰着悲伤。本以为伤口结了痂就会好,可是当它又裂开时,疼痛就有了难以忍受的态势、
“若是阿兄当真找到了心爱的女子,我可能比任何人都要高兴。可是她显然不是,我确实很在意她,但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而是我感觉这个所谓的托付,像极了一场预谋。阿兄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灵徽说。
腓腓又找了一个橙子,拿起一整个往嘴里放,但是入口的苦涩却让她皱起了眉头,急忙将手中的东西扔掉,好像那是个毒蛇猛兽一般。
赵缨脸色不大好看,却还是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俯下身去帮女儿捡回了橙子。
女儿天真的笑颜让他心中愈发苦涩,他抚了抚腓腓的脸,眸中里满是柔情:“若是喜欢,阿父……不,阿舅让人给你送很多很多,好不好?”
他分明听懂了灵徽的话,但是他却躲避着面对她三言两语就戳破的事实。
灵徽也终于明白了。
说什么为人蒙蔽,被人所惑……她太小看赵缨了,他可是靠着一己之力就在这样的乱世挣扎出这般地位的赵缨啊。她为什么会认为他是被人利用的那一个?
“她妍媸美丑对阿兄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吧。你明知道她名声在外,身负谶言,是个很敏感的存在,可是你还是愿意让她存在于你的身边。我还以为你是被蒙蔽,现在看倒是阿兄在利用她罢了。”灵徽苦笑。
“她有没有母仪天下的命格,我不知道,但阿兄却有更进一步的野心,这一点怕是连遮掩都不想遮掩了吧。”灵徽退后几步,扶着几案,让自己抖得没有那么厉害。
赵缨的手定在腓腓的肩上,一时怔然。
他的眼角轻微抖动了几下,眸心里慢慢蕴出一丝戾色。
“我说今日忽然带着腓腓造访,原来是给谢家做说客来了。圆月,什么时候开始,你竟然满心都是别人,决定和我反目成仇?”他缓缓转身,盯着灵徽,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冰凉。
灵徽紧紧捏着几案的一角,深深呼吸着。
“阿兄,我从未想要和你反目成仇,更没有因为任何人和你反目成仇。当初的裴叔父,如今的谢衍,都不是你我之间裂痕的来源。我从没有变……或许你也没有变!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痛恨你的野心,和你那些让我想起来都会害怕的权力欲望,可是你还是从未退让过半分。若非如此,你我也不会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腓腓也不会是一个连出身都要隐藏的孩子!”灵徽一面说,一面泪如雨下。
“何必将一切都推在我身上,”赵缨的声音骤然提高,吓得腓腓瘪起嘴就要哭,可他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有野心算什么错?大魏的江山一半都是我打下来的,我不愿久居人下有什么错?萧祁如何待我你也知道,我凭什么要尽心辅佐他的儿子,在一个妇人面前俯首称臣?这样的乱世,从来都是能者居之,别人可以,我凭什么就不可以!”
腓腓终于大哭起来,伸出胳膊像灵徽跑过来,让她抱抱。
灵徽揽住女儿,泪落得更凶了。
所幸她还未失去智,努力擦拭着脸上的泪,轻轻拍着腓腓的脊背安抚:“腓腓乖,不怕,让林娘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转头看着赵缨的眼神,哀婉至极:“何必当着孩子的面这样,你吓着她了。”
赵缨面沉如铁,听她这样说,又看了眼大哭不止的女儿,忍不住对守在外面的结绿吼道:“还不快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