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类似于怜悯的情感,静静地落在蒋舒面上,澄澈的像一汪湖水。
眼前这个世家公子过于皎洁,带着不合时宜的善良。可这种纯挚,刺痛了蒋舒的眼睛。凭什么他在污泥里挣扎求活,却有人可以活得纤尘不染。
“与你何干!”蒋舒扭过头去,不打算再和谢衍多言。
“陛下的旨意你也听到了,若是受了蛊惑,只管将实情说出,或可逃过一死。”谢衍声音依旧温和,俯身与眼前人保持着平视。
蒋舒却不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当我是三岁孩童?谋反之罪,祸及三族,不过可惜,我家族人死绝了,你们便是想要惩处也无法了。”
谢衍摇头,悲悯地看着对方,轻声道:“可我记得,你有个外室,去岁刚为你诞下一子。你莫不是把这件事忘了?”
此言一出,蒋舒再也无法平静应对,他瞪着双目,眼珠几乎都要夺眶而出:“你……你怎知?你们未免太卑鄙了些!”
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根本无人知晓。很早便将财物都转到了幼子手中,一心想着若事成,就将他们母子公之于众,若不成好歹留了血脉在世间,也不算亏。他乃庶族,可这孩子将来却前途无量。
那个人答应过的。
但谢衍又从何得知?
谢衍失望地叹了口气:“你以为一死便能让他们安然度日么?你有没有想过,孤儿寡母生活在这世上有多艰难,何况她连名分都没有。你领兵多年,竟然还会相信毫无依据的许诺。那人会指使你做出谋逆之举,便知不是忠善之辈,你怎知他不会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说罢,谢衍不再多言。
话到这里,多说只会激起逆反,蒋舒分明惧死,不如给些时间,让他好好想想吧。
……
谢衍回城已到三日后,右卫之乱也被韩昭迅速平定。二人立下如此大功,皇帝自然下诏让其入宫厚赏。
建康依旧,秦淮东流,风中带着柔软的香气,飘散着袅袅的乐声。
谢衍带亲卫打马走过朱雀街时,忽见街巷中涌出无数男女,人声鼎沸里,有人喊着他的名字,音色尖利,显然很兴奋。
他尚未回过神来,一大束花就向着他的面门砸来。猝不及防间,马匹受了惊,带着他左摇右晃,差点将他跌下马来。
“七郎!七郎!”有女子尖叫,这个声音也让她身旁的同伴激动不已,陪着她一起叫。
“七郎凯旋,英雄少年!”又有一老者振臂高呼,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谢衍勉强稳住身体,尚未从刚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就见又一捧花砸了过来。这次他有了经验,手忙脚乱的躲着,头上的盔甲都有些歪斜。
“哈哈,掷果盈车?我今日算是亲眼看见了!”韩昭在身旁策马,开口揶揄道。
谢衍正了正自己的帽子,有些赧然:“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招摇过市……”
“你如今是建康人心中的英雄,他们追捧你也是自然的。”韩昭道,一面替他挡了挡左边“袭击”而来的不明之物。
谢衍并不自满,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此战乃阿兄和诸位将士之功,我如何敢当。不过生在建康,他们对我比较熟悉罢了。”
“非也!”韩昭笑声更大了,“七郎难道从不照镜子么?你这样的儿郎,实数妖孽,再这么笑下去,准备毁多少女郎的姻缘?”
谢衍挡了挡脸,局促地皱眉,吩咐身后的侍卫道:“走快些吧,莫让陛下久等了。”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是战场上从未有过的狼狈。
韩昭策马,紧随其后,笑声一直持续到宫门口。
宫门外,皇帝身边的冯常侍等候已久,一见他们下马,便上前谄笑道:“陛下念叨了好几个时辰,心想怎么也该到了。小国舅,韩将军,快随老奴进宫吧。”
“中贵人辛苦,何敢劳你等在宫门之外。”谢衍和冯常侍十分熟稔,但即使如此,他仍旧客气有礼。
一年多未见,小国舅英气挺拔了许多,人虽然不如之前白皙,但却显得愈发俊逸了。冯常侍一向喜欢他,笑意更深,比了比手,请二人登撵。
皇帝设了家宴在临梦轩,以示恩宠,可惜的是皇后却未出席,皇帝身边坐着那个很得圣宠的楚贵嫔。谢衍认得她,曾经她总是跟在灵徽身边,话不多,人却精明干练,医术了得。
故人相见,楚贵嫔颇大方,毫无避讳地冲着谢衍笑了笑,口中道:“许久不见,谢将军一切可安?”
“哦,你们以前竟然相识?”也不知是忘性大,还是对这些小事不感兴趣,皇帝显然忘记了他还曾封过一个宜城君,也忘了自己宠幸的女子曾是宜城君的医女。
谢衍尚未开口,楚贵嫔却先一步笑道:“陛下忘了,妾是宜城君的医女,自然是认得谢将军了。”
“哦?”萧祁点了点头,“朕记起来了。”
说罢,遗憾地看着谢衍,宽慰道:“那宜城君不识好歹,朕已经褫夺了她的封号。阿弥如此人才,她尚不知珍惜,却学着不通礼教之人与人私奔,实在让她阿父都蒙羞。”
楚贵嫔生得只能算清秀,人也不甚娇柔,不像是会撒娇邀宠的样子,但就那种温柔恬淡的感觉,却让萧祁十分喜爱,哪怕反驳他的话也未让龙颜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