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受了几天牢狱之灾,看起来要比她偷他圣晶那会憔悴许多,头发都白了大半,身上的囚服都没来得及脱,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队重甲士兵。
为首的守碑人面露愠色,也不避开,迎枪上前,对他说:“张锐,这里可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竟敢在碑林持械,万一打扰到教皇休息怎么办?”
说完,她也不理这帮子人,就要开启廊道权限,带大家离开。
老张道:“就是教皇要我来的。”
他收起了枪,俯下身,对她耳语了一句。
危苔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有什么话不能让大家一起听啊?白放你出来了老张。
为首的守碑人看了老张一眼,思忖了几秒,收回了正要开启权限的手。
顷刻间,黄沙之中,刚刚冒出一点头的黑色轨道,再次缩回进黄沙之中了。
夜幕沉沉,整片沙海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风过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为首的守碑人慢慢转过身。
她解下了兜帽,露出了黑色的头发,咖色的皮肤。一双智慧而犀利的金色眼眸,在扫视了身后五十人长队一眼后,她的双手将圣烛高举过头顶,说了一句飞扬星古语。
众守碑人一起高举手中的圣烛,迅速跪下。
危苔一时没有跟上节奏,在原地做了一个慢半拍的滑稽上下蹲。
操了……太脚滑了!这飞扬星人!
她拔腿就跑,扬手一扔,一张被圣火点燃的白袍瞬间扑向老张。
火舌猛然一卷,逼得老张与他身后的士兵连连后退,不得不拉开了一些距离。
再一抬头,危苔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老张立刻吩咐道:“给我追!”
又压低声音道:“教皇启示,要留活口。”
众人纷纷应是。
·
一条条黑色的轨道从地底浮现,纵横交错。
在其中一条轨道上,一个透明的廊道轿厢正在快速行进。
老张与士兵们持着枪,全神贯注地望向窗。
不时有黑影蹿过。
每过一道黑影,他们握抢的手就紧了紧。身后的守碑人们却见怪不怪,对着那些黑影默默吟念。
定睛一看,那些黑影都是长碑。
“部长,会不会太慢了?”老张的手下问他。
老张估摸着危苔行进的速度,摆了摆手。
他断定危苔就算有通天本领,在这茫茫沙海,也绝不可能比自动廊道还要快。
直到又一道黑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老张总感觉长碑底下的士兵雕像好像少了点什么……
“**!”老张不由得咒骂了一声,高声道:“加速!快加速!!”
速度被加至最快,耳畔的风都喧嚣起来。
狂风将危苔的浓黑的卷发吹向脑后,她一身黑衣,戴着面铠与护镜,背后挎着盾牌,脚下踩着盾牌,顺着沙丘的脊线飞驰而下,行云流水地滑入夜色里。
沙丘连绵起伏,她却如履平地。
在下一个像山一样高耸的沙丘横亘在她面前时,她拧身猫跳,执盾在空中翻转几周后,轻巧地越过连片的沙堆,一溜烟远去。
风吹沙填,无声无息为她掩饰滑痕。
就在她经过中心圣台时,眼里蓦地闪过一点红光,有什么正瞄准她的眉心。
她陡然停下,脊骨漫起一阵危险的寒意。
仔细聆听,伴随着红光的,还有一道冰凉的机械音的滴滴音。
好像是某种自动锁敌装置。
一瞬间,危苔感应到了它的位置——在圣台的高处,她刚想控制,却听见那道冰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瞄准她恶心的红光也消失了。
一个圆形的机器从圣台高处坠落了下来,骨碌碌滚了几下后,被黄沙掩埋。
圣台的方向,有人影晃动。
危苔迅速拔枪,见到明暄整齐的花树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守碑人的白色长袍,金发被他拢进了兜帽里,只能隐隐看见他一点微抿的嘴唇,似乎正噙着和煦的期待的笑意。
他朝她走来,每一步都陷在绵软的黄沙里,是沉重的,可他看上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松喜悦:“小草,你来了。”
危苔打量他一眼,慢慢放下枪,问:“你怎么在这里?”
明暄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拍落她发间的沙粒,说:“你要我帮你把东西放在圣台。”
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危苔将要离开银镜号时,明暄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角,说他也想和她一起。
危苔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口说,好啊,那你帮我把碑林炸了吧。
明暄说好。
于是捧着炸药下了银镜号。
危苔扫了一眼圣台上的炸药盒,眼神顿时有些古怪。她匪夷所思,不知道易感期的明暄到底用是什么做的,小头居然能把大头控制到这个地步。
正常人的正常流程不该跑路吗?
还真的放炸弹?放个屁的炸弹。
“……”
危苔本能想要讥笑他,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五官一定皱到了一团,比哭还要丑。
不过幸好,她还戴着面铠与护镜,极薄的金属在她脸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使她在夜色下看上去格外冷酷。
默了一瞬,她的声音却突然拔高,有一种被狂沙磨砺过后的哑:“我是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就算放完炸弹,也该去找谢槐汇合吧。
她要不来,难道他要一直守在这里吗?
这个不讲信用的人,他会吗??
会吗?!
这个大头被小头把持的人,他会吗?
会吧……
真是操了!怎么不炸死他!!
“我放心不下。”明暄低声说。
危苔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转过头,面铠与护镜渐渐变成调成更深的颜色,空旷的沙海,安静得只能听见风过的声音。
“我放心不下你,小草。哪怕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经过这里,我也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等不到呢?”
“那我就被炸死了。”
危苔“嗤”了一声,面铠和护镜完全被她调成黑色,她的声音更哑:“你知道吗,你失去最后一次当圣子的机会了。”
明暄甚至还笑了一下,如释重负。
“不当了。”
“——他们在那边!”
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
危苔解下身后的盾牌,扔给明暄:“这还是你教我的,你自己不会忘了吧。”
明暄接过那只盾牌,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忘记呢?
十年来,每每看见圣廷有人手持盾牌,脑袋里先想到的,总是她自由快乐的笑声。
垃圾星球的娱乐太少,他曾用金属废品给危苔做了一个滑板,刷上绿色的漆,危苔爱不释手,每天都从垃圾山的山顶丝滑流畅地滑到山脚。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他们俩唯一的乐趣。
“那就比赛——”
话音未落,危苔踩盾一跃,从沙丘上飘逸往下滑,飞快地冲向远方。
明暄也抛出盾牌,纵身一跃,足尖精准落在盾面上,跟随危苔滑冲而下,宽大的白袍像风帆一样扬起,猎猎的风声里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两人双盾在辽阔无垠的沙海中并肩滑行,偶尔危苔会比他快一些,他很快就追上她,却始终没有超过,余光一直默默地警戒着身后。
枪声在两人的后方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后的沙土中,溅起半人高的沙柱,明暄慢慢滑至她身后,仙履兰的味道像盾牌一样包裹住她。
危苔想要回头,但馥郁的信息素却不许她回头,那股味道就像是融进了风里,为她保驾护航。
她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向远方。
前方就是尽头,她看见低飞的银镜号,而同时她也察觉到,明暄正离她越来越远。
这傻逼又逞什么强?
她一个黑杰榜大腕用得着他来殿后?
仙履兰的防盾被一丝雨水渗入,她扭过头对明暄说:“跟上。”
几乎已经心存死志的人,听见她的感召,像是见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光芒,不讲道理地轰进了他千疮百孔的心房。
他下意识跟上了她,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两人一起在沙丘的顶点起跳,腾空飞跃,银镜号骤然下沉,将滞空的两个人吸进舱门。
仙履兰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原本凝滞结冰的空气终于流通起来,士兵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捂住胸膛,不甘地望向天空。
老张咬着牙,强撑着从沙地里爬了起来,他夺过士兵手中的枪,对船底砰砰砰砰扫射一通。
弹壳如雨般掉落在沙面上,可飞船却丝毫不受影响。舱门轰然闭合,船身再无懈可击。
银色的飞船流溢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暗夜下,它似乎漫不经心地“看”了巨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