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从篮子里抱了出来。那襁褓薄得可怜,丢下她的父母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的死活。孩子的脸已经被冻得发青发紫,哭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在风声和雪声里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可她一到他怀里,便奇异地止住了哭泣,一双圆圆的、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应逢怜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眉眼好像她。他心头一动,连忙翻找起孩子的襁褓,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她的名字:“颜……”
后面那两个字不忍卒读。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确认这个孩子是谁。
应逢怜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她?
她不应当是筠州城颜家的千金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不知为何来到了他所在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她那些古古怪怪的行为举止。所以她的思维、她的说话方式,才总是与修真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脚步声响起,正朝这边走来。
“有人来了,你该放下她了。”天道催促道,“你如今只是个孤魂野鬼,又不能养她,别耽误了这孩子。”
应逢怜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的孩子,忽然低声请求道:“天道先生,这个名字太随意了,我想为她重新取一个。”
脚步声逼近。
天道蹙眉了一瞬,:“说吧,改什么名字。”
应逢怜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孩子脸上,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颜悬昭。高悬的‘悬’,昭阳的‘昭’。”
天道指尖一点,纸条上的字迹便自行变幻,重新聚成了“颜悬昭”三个字。
应逢怜俯下身,极轻地在孩子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将她重新放回了篮子中,退开两步。
天道带着他一同隐去了身形。下一刻,铁门应声而开,有人走了出来,看见了那个摇篮,弯腰将它连同里面的孩子一起抱了进去。
铁门闭合在风中发出沉重的一声响,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天道在他身旁突然开口:“你给她取的名字好古怪。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应逢怜的视线仿佛仍追随着门后的孩子,声音轻得像是一句呢喃:“高悬之日。”
我的高悬之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小应同学(二) 幻想朋友
“昭昭, 你有过幻想朋友吗?”小凤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颜悬昭停下笔,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小凤。小凤的脸蛋上带着两抹挥之不去的高原红, 眼睛黑亮亮的, 像是夜空中的星子般。
“什么是幻想朋友?”颜悬昭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幻想出一个虚拟的朋友,一直陪在你身边啊。”小凤见她不理解, 主动举了个例子,“我以前学校离家可远了,每周放学回家都要走到天黑才能到。路上要经过一片墓地, 那一带又没有人住,每次走那条路我都怕得要命, 就总想着要是有个朋友能陪我一起走就好了。”
“所以我就幻想出了一个小天使, ”小凤说着, 眼睛里亮晶晶的,“每次我走夜路的时候, 她都会陪在我身边保护我,我就不害怕了。”
颜悬昭陷入了一阵出神。
如果这样的话, 那影子先生算不算她的幻想朋友呢?
小时候在福利院,她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得躲起来哭的时候, 总会有个影子先生陪在她身边。
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具体的模样, 可她就是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时候余光里还能瞥见一抹模糊的灰色轮廓。
颜悬昭从前一直坚信他是真实存在的, 可长大之后又开始不确信起来。也许那只是小孩子太孤独而产生的臆想罢了。小孩子常常分不清幻想和真实,甚至会把梦里的事情当作记忆。
毕竟从上中学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影子先生”了。若不是小凤今天提起,她几乎要忘记童年里有过这样一位朋友。
“昭昭,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就走神了?”小凤不满地晃了晃她的胳膊,试图唤回她的意识。
颜悬昭回神,看着小凤期待的眼睛,下意识想提起影子先生的事,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小时候她也跟小朋友说过,他们便借此嘲笑她“有病”,把她当作怪物来看,各种妖魔化她,每一个新来的小朋友都会被他们告知不要和她玩。
她也跟大人说过,不当一回事的只觉得是小孩胡言乱语,让她走开别捣乱;当了回事的便觉得她鬼上身,看她像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那些不算美好的记忆让颜悬昭下意识回避了这个问题,她低下头,轻声说:“没有。”
“啊?真没有吗?我都跟你分享了,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不好?”小凤有些失落,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遍。
颜悬昭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头也不抬地道:“真没有。”
“怎么会呢?”小凤嘟囔着。
“可能是我的想象力比较匮乏吧。”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心里却仍在想着童年那个影子先生。
所以,究竟是不是她的幻想呢?
———
应逢怜默默注视着那个蜷缩在门后的小女孩。她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脑袋上扎着两个潦草的辫子,枯黄粗糙的头发像是怎么也理不顺,瘦弱的小身板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里。
此刻她正躲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后偷听里面的对话,小手紧紧揪着衣角。
“这小孩性格太孤僻了,我们想换个人收养。”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气里的挑剔像在挑拣一件不合心意的货品。
院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不都说好收养她了吗?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当这里是菜市场吗,可以随便挑拣退货的?”
“院长,实在不是我们想反悔。”那个声音放低了些,“我就实话跟您说吧,我们特地找人算了这孩子的八字,说是天煞孤星的命,亲缘淡薄,克六亲呐!”
院长的声音弱了几分:“也、也不能这么说吧。现在是文明社会,要讲科学的,命理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我不管!”那声音又硬气了起来,“我们生意人最讲究这个。您要不给换,我就去别处了!”
“别别别,陈老板,万事好商量。我们这儿还有很多适龄的孩子……”院长的声音一下子放软了。
门后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变成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最后传来宾主尽欢的爽朗笑声。脚步声朝门口走来,颜悬昭连忙放轻手脚,一溜烟跑开了。
应逢怜一路跟着她,看着她跑到一面落了灰的镜子前。她站定,对着镜子用力练习一个灿烂的微笑——嘴角尽量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让自己看起来阳光些、开朗些。
可镜子里那个孩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挥之不去的怯懦和讨好。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狠狠别过头,转身跑开了。
她跑到一座废弃的滑梯后面,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应逢怜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只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一群孩子嬉笑着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是福利院里最好看的小女孩。
因为漂亮,她总能赢得孩子们的追捧,是孩子堆里说一不二的领头羊。颜悬昭往滑梯底下缩了缩,尽量将自己藏好。那群孩子绕过转角,笑声像炸开的爆竹一样响亮。
“招娣、招娣!再给我一块大白兔奶糖吧!”一个小跟班缠着领头的小女孩讨糖吃。
李招娣漂亮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但很快又变成一种矜持的得意:“我都说过了,我的爸爸妈妈给我改名了。我现在叫徐引璋!”
“引璋!好好听的名字呀!”
“像是公主的名字!”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恭维着,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躲在滑梯底下的颜悬昭也有点羡慕,羡慕李招娣遇上了这么好的养父母,还给她取了好听的名字。彼时的颜悬昭尚不知道引璋和招娣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不过,她也没有想改名的念头,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比起孤儿院里诸如王二妹、李三弟等草率的名字,她的名字已经是很好的了。
她一直相信这是父母爱过她的证明,如果她不是被爱的,他们怎么会用心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呢?她只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找她的。
她太需要一份爱支撑着她走下去了,以至于自欺欺人般遗忘了自己被丢弃在福利院时还是个婴儿。
“引璋公主,你再给我一颗糖吧!”小跟班不依不饶地撒娇。
“公主殿下!我们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