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敢忘记张大人的大恩大德?”
凝雨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脑中飞速思索着他们对话中的信息。
那个冒牌货要抛绣球招亲?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脑中飞速地转着,试图从这几句话里拼凑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还没理出个头绪,看守已经见她停了手,上来便将餐盘收走了。
她伸手想拦住再多扒拉两口,却被人一把挥开,手腕磕在栅栏的铁杆上,磕出一片青紫。
看守收了东西便匆匆走了,牢门重新锁死,脚步声渐行渐远。
虽然没吃饱,腹中好歹有了些东西。
凝雨发觉自己身上恢复了些气力,昨夜的高热也随着一整宿的冷汗褪去了不少,只剩身上的鞭伤还不时发作着钝痛。
可疼痛反而让她的思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打量着身处的牢房,目光扫过每一处缝隙、每一根栅栏。
她一定要从这里出去,去揭穿那个冒牌货的阴谋。
……
第二日,假公主举办的招亲大会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连牢房里的年轻看守们都纷纷翘班去看热闹了,只剩下几个年纪大的还懒散地守着。
凝雨等送餐之人靠近时趁他不备,从背后抄起一只粗瓷碗砸在他后脑上。
碗碎了,人也倒了。
她摸出钥匙打开牢门,弯着腰尽量压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外摸。
经过外间时,老看守歪在椅子上睡得正沉,鼾声一高一低地打着,桌上半壶茶还在冒热气。
她屏住呼吸,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整个出逃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可凝雨一心只想着去戳穿冒牌货,根本没顾得上深究这其中的不对劲。
等她多方打探赶到大会现场时,假公主已经手持红色的绣球登上了高台。
高台搭在皇城正门外,朱漆柱子上缠着红绸,底下乌压压站满了人。
幽都王正陪在假公主身侧,满面笑意地望着台下。
靠近台中央的满是些适龄的王公贵子,个个打扮得光彩照人,扇子摇得风生水起,目光炯炯地追着那只绣球,盼着公主的青睐能落到自己头上。
像凝雨此刻这副侍女模样,只能围在最外围踮着脚凑个热闹。
她奋力往人群里挤,拼命朝前排游去,可众人都急着抢着看公主选亲,哪肯轻易让位。
凝雨才挤到人海中间,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躁动。
“快看快看!公主要抛绣球了!”
“公主看看我啊!”
“扔了扔了!绣球扔下来了!”
“在哪在哪?我咋没看见!谁接到了?!”
凝雨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红色的绣球从高台上直直坠落,划过一道弧线掉进前排的人群里。
该死的冒牌货,竟真敢用她的身份招夫婿!
凝雨暗骂一声,更加用力地往前挤,可此刻人群已被绣球彻底点燃,有人冲上去抢,有人挤着去看热闹,一时间混乱不堪。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被人群挤得踉跄,粗壮的手臂横扫过来,正撞在凝雨胸口。
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又被人从后面一推,险些栽倒在地。
别说往前走,能站稳脚跟都难。
绣球很快花落谁家成了定局,人群稍稍平静下来,可嘈杂的议论声混在一处,凝雨怎么也听不真切。
“怎么会是他?”
“我还以为公主会选金阳王世子呢。”
“他可是尊上面前的红人,也算郎才女貌,够登对了……”
凝雨心中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一把扯过身旁一人的领子,大声问道:“谁拿到了绣球?!”
那人虽不满于她的蛮横粗鲁的问话方式,但还是老实答道:“是尊上的护法,空青大人。”
凝雨手一松,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高台。
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捧着绣球踏上台阶。
空青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锦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耳根泛着红,嘴角噙着几分羞涩的笑意。
而假公主一见到他便雀跃地扑进了他怀里,他也抬手环抱住了她,姿态亲密。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仿佛都在为这对金童玉女欢呼。
凝雨想尖叫大喊,想冲上去撕开那个冒牌货的面具,想站在空青面前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才是你的公主!
可她张开嘴,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哑得不成调的呜咽。
人群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凝雨像一尊雕塑般僵硬地立在原地,脑中阵阵发晕,觉得自己像是困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
颜悬昭回到下榻的酒店,辗转反侧了很久都没能睡着。
窗外的灯火暗了一盏又一盏,街面上最后几声犬吠也歇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一辆夜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拖得又长又闷,可她还是没有睡意。
没拉紧的窗帘透出明灭的光点,她看着天花板发呆。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故人,她本该高兴的,可心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惆怅。
故人饱经风雨挫折,已不复当年面目,让她无比难受。
她想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一切,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睡不着便干脆翻身坐起来,坐到窗边拉开窗帘透气,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往下淌。
她就这么坐在窗前看雨,看着水珠一颗一颗从玻璃顶上汇成流,又顺着窗框的缝隙渗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了主意。
……
一大清早她又站到了黎安的门前。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了好几遍,里面才传来一阵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黎安困倦不耐的脸探了出来,眼底青黑一片,眼皮浮肿。
通宵打游戏的疲惫让他的语气格外不耐烦:“这么早来做什么?有什么事?”
颜悬昭努力忽视他的神情,挤出一个笑容:“你现在不是有些困难吗?我想着来帮帮你找找工作……”
“帮我?”黎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露出轻蔑的笑,语气嘲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当救世主了?要不要这么圣母啊?”
他故意拿恶毒的语气讥讽她,等着看她像从前一样低下头去,咬着嘴唇红了眼眶然后转身跑走。
可颜悬昭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比他预想的要坚定许多,开口时语气出奇地平静:“我不想当救世主,我只想救你。”
“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像你当初帮我一样。”
……
黎安靠在门框上盯了她许久,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掷地有声。
最后他垂下眼皮,侧身让开了门。
颜悬昭走进去,看见满屋子泡面盒和啤酒罐摞得小山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什么也没说,弯腰开始帮他收拾。
屋子最终变得干干净净,她也把黎安一塌糊涂狼狈如斯的人生尽数收拢在手心。
黎安最后还是放下了那点残余的自尊心,接受了她的帮助。
颜悬昭这才知道他不仅没有工作,还欠了许多债。
她几乎掏空了这些年全部的积蓄才帮他把债务填平。
债务还清之后黎安稍微振作了一些,开始积极配合她四处找工作,可他没有学历,面试了七八家都被拒,只能去干些又脏又累的活计。
他在物流仓库搬了一周货,手指磨出了血泡,赚来的钱仅仅够果腹。
颜悬昭看他每天晚上回来瘫在沙发上连澡都不愿意洗,便把让他去学门手艺的念头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最后黎安在她的鼓励下去学了汽车维修,又在她的资助下在小县城里开了一家主营汽修的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左右两间房,门口支了把大遮阳伞,伞下摆着几只塑料矮凳,看着也算得上体面。
虽然赚不了大钱,好歹是份稳定的营生,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了。
开业前一天,黎安请颜悬昭去饭店吃了一顿。
他特意挑了一家带包间的馆子,点了一瓶昂贵的白酒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颜悬昭不肯撒手,嚎啕大哭:“昭昭,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没有你,我怕早就烂死在这里了。”
颜悬昭下意识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过分用力的怀抱,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对我说谢谢。看到你还活着,而且越过越好,我就放心了。”
黎安醉得不轻,显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睁着朦胧的眼睛颠三倒四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一定对你好……”
他松开颜悬昭想要站直举起手发誓,却一个不稳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便顺势趴到桌面上,手还举着,含糊不清地说:“昭昭,你以后不用老是住酒店了,搬过来和我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