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陈年往事了,提它做什么?”文襄转而对祈寒酥道,“别跟姑姑年轻的时候学,给恩师添了不少麻烦。”
祈寒酥愣愣地问道:“你们的恩师是……”
“自然是长嬴王,他会在证圣学宫挑选合适的弟子授业,只可惜,这些弟子们虽然英才辈出,但总是会被巫嗣盯上,最后都没剩下几个。”
祈寒酥的眸光一敛,虽然这些日子饱有耳闻,但对于温槐序的印象,她还是觉得有些虚幻缥缈。
什么长生不死,什么万世摄政,什么大夏备受尊崇的古国之主……她都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对方比她更像个活着的人,至少他抱起来是暖和的。
“说起来,长嬴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交待了我一堆事,他连面都不露?”
祈寒酥这才找到话头,慢慢咀嚼着水晶肘片儿,道:“天不亮的时候,外面有夜枭在叫,他说去什么守沙人那边看一看,最迟黄昏前回来,叫我先睡。”
“老王爷还是这么喜欢独自溜达。”
“年纪大了睡不着的人是这样的。”
文襄和无疆侯双双感慨了一阵,突然间,他们同时察觉到了酥饼言辞中的重点。
“你怎么知道他天不亮就出去了?什么叫‘叫你先睡’?”
他们语气尽量平静地问出口,却仍然压抑不住眼皮微微跳动。
祈寒酥又咬了一口酒酿包子,含混不清道:“昨天晚上太冷了,他叫我一起睡,我就睡了。”
这话说出口,酥饼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但想起昨天晚上那刺骨到让她想起来就打个寒颤的冷意,她又觉得不能给自己找罪受。
“我下次跟他睡觉,是不是得请示一下呀?”酥饼真诚地发问。
只见无疆侯看她的目光像见了鬼似的,他瞪向文襄,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儿。
“这怎么回事?我打小也没听说过温大枕头有七情六欲啊?”
“你自己去翻史书,我不知道。”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祈寒酥又拿了个酒酿包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文襄姑姑,他没吃东西呢,我能去给他送一点儿吗?”
“去去去,多拿点。”
等到祈寒酥提着食盒跨出门去后,无疆侯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背影,觉得眼前的酒水都苦了许多。
“这孩子,该不会是……”
“一开始,他是打算是骗来着。”文襄一脸深沉道,“我已经尽力阻止了,但是还是没能制止他行骗。”
“既然已经是我私生女了,这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哦?”
“哪怕不是嘉禾,也跟嘉禾有一点儿关系,我不能袖手旁观她被妖孽所勾引。”
“妖孽?原来你是这么看老王爷的。”文襄仰天叹道,“我要是他,午夜梦回时,听到弟子们这般评价自己,都要哭出来了。”
听到文襄这副语气,无疆侯嘴角也跟着扬了扬,眸底浮现出回忆之色。
“文襄,这一次沉眠结束后,回来的是他,我很高兴。”
文襄也举起酒杯,和他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嘉禾虽死,仇不能止。你策马边疆,尽她未了之志,至于朝中隐藏的肉中刺,就交给我们吧。”
……
祈寒酥是借口要找温槐序,其实她还是很在意昨天长寿村里遇到的那对父女。
她来到村子里时,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热闹,几个零散的村民收拾着摊子,见了她来,也只是目光躲闪,不愿意搭话。
“请问……”
“快走吧!这儿可不欢迎外人!免得又召了兵痞子来!”
村民们态度冰冷,祈寒酥也有些理解,可以想象得到,昨日那巫嗣在这儿出现过后,无疆侯的兵马一定仔细搜过了全村。
虽然看上去没有抢掠的痕迹,但村民们的确是被吓着了。
就在此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旁边的老树后传来。
“姐姐?”
祈寒酥眼睛一亮,立即走了过去,蹲下来后,看见她腰上缠着的白麻布,猜测道:“妹妹,你家……是在办丧事吗?。”
小女孩倒是很平静,道:“二叔被抬回家里了,今天开始办白事,我爹不让小孩子们在灵堂前面过,就把我撵出来了。”
她二叔,就是昨天那个戴着羊头面具,在戏台上当众杀人,而被守沙人射杀的人。
祈寒酥道了一声节哀,随即问道:“那你知道你二叔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变成巫嗣的吗?”
小女孩肚子发出“咕”的一声,祈寒酥见状,打开食盒给她拿了两个温热的包子。小孩子自然没有什么抵抗力,一口一个,甜丝丝的酒酿馅儿下肚,这才慢慢说起家里的事。
她家姓闵,那被转变成巫嗣的人叫闵老二,是村里有名的闲汉。年近三十,手头没本事,讨不着老婆,经常被家人催促。闵老二心里一直不服气,直到最近一个月,说是在山神庙见着了仙女“缠娘子”,答应要给他做老婆,于是就三五条不着家,他家里人这才着急了,想急着给他找个正常点儿的媳妇安顿下来。
“什么是缠娘子?”祈寒酥问道。
“就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地仙儿’。”小女孩鼓着腮帮子软软糯糯地回道,“如果男人单独走在山路上,就会遇到缠娘子在山神庙附近哭泣求子,如果男人禁不住她的美貌跟她走了,就会被吃掉肚肠呢。”
“那你二叔是……”
“他倒是没有被吃掉,但昨晚有很多守沙人上门来问,说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守沙人中有很多青壮被我二叔引诱着去了山神庙,再也没有回来,说是……被他骗到缠娘子那,被吃掉了。”
说到这儿,小女孩的头耷拉下来,虽然她还在不了解生死的年纪,但也能感应得到家里这两日的剧变。
“缠娘子……”祈寒酥缓缓复述这个名号,忽然想起,温槐序今天一早,就是说要去找那些守沙人的。
莫非,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她长长地“呃”了一声,道:“你说的那个缠娘子,她有多貌美?只要是个男人就会被她勾引走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对祈寒酥说道:“我没见过……不过,我今天看到一个大哥哥,他长得有、有那——么好看!”
她比划着,双臂展开到极限,试图让祈寒酥理解她见到时的震撼。
“他路过我们村,也问过缠娘子的事,要去守沙人的驻地。”小女孩忧心忡忡道,“不过他有点太冒失了,守沙人疑心病很重,我们村的人和他们往来了这么久,他们一看我二叔那样,还是说动手就动手了……如果是见到他那样的生面孔,恐怕也危险了。”
祈寒酥皱起眉,看文襄的反应,仿佛不是很担心温槐序独自行动,但昨天晚上,她的确看见过对方的状况,当时他仿佛有些虚弱。
万一,要是出个万一呢?
祈寒酥看了眼天色,心想无论如何,子夜之前,她得把这尊大暖手炉抱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打定主意了之后, 又打听了一番缠娘子的传说,祈寒酥把食盒留给小女孩,嘱咐她如果半夜回不来, 麻烦她去通知一下县衙或驿馆的人, 到时候会有赏金。接着问明白了守沙人驻地的方向, 便快步向目的地寻去。
出了长寿村大约走了有一个时辰左右,眼前一座落叶纷繁的大山横在眼前,地势走高, 山路上几乎被枯叶所铺满, 走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木密集,时不时有老鸦落在枝头上嘎嘎叫着, 一股森然的气息四下弥漫着。
祈寒酥放慢了脚步, 提高警惕,就在此时,脚尖“喀吧”一下踩到了什么硬木头似的东西,退了一步用树枝挑开地上的枯叶,只见是一把手弩。
这手弩做得精巧, 旁边还有用熊皮和鸟羽装饰着的箭囊,里面还剩下五支箭, 和社火上那些守沙人背着的一样。
“守沙人的?”
这高低算是个武器, 就在祈寒酥附身捡起来时, 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这哭声细细软软, 仿佛带着钩子一样,很快,转为惊惶。
“你们是谁?!”
祈寒酥听得一怔,放轻了脚步, 循声往那处方向中走了一段,很快,她从一堆灌木后,发现了几个兵痞子正拉扯着一个散着头发的妇人。
“小娘子不回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做什么?”
那妇人背对着祈寒酥,柔弱无骨地靠坐在其中一个兵痞子怀里,细声细气道:“小妇人因不能生育,遭夫家嫌弃,特地上山神庙来求子,还请各位军爷,放了我吧。”
她这么一说,那些兵痞子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求子?好啊,哥几个自从被发配到抵命营,已经半年没开荤了,今儿就算被打上一百军棍,也得开了这荤!”
听见抵命营这三个字,祈寒酥一怔。
无疆侯的抵命营里都是大夏各地抓来的重罪之人,虽然无疆侯许诺他们可以用军功换取减刑,但听文襄姑姑说过,进抵命营的罪人,十不存一,就算成功活下来,也必然是个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