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管事连忙拿出一只红宝石镶金耳坠,“问了别人,都说这耳坠被发现时正捏在这刁妇孩子的手里呢!”
文襄看向那苦工妇人,她正跪在地上,眼神闪烁,东张西望,很快,她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救星。
“丹若大夫!您救救我!我没有偷东西!”
文襄张望过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个挽着袖子,浑身散发着药味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周围的苦工连忙让开,连刚才张狂的管事都一脸尊敬地看着她。
“我看是误会了吧。”丹若走过来,接下那耳坠,道,“我前段时日在帮城主府的二夫人接生,也许是助产时挂在衣服上带到盐场来了,我拿去还了就是。”
“这……”文襄略有疑虑,总觉得眼前这位大夫语焉不详,正要质疑一些什么时,忽然,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向她身后看去。
温槐序披衣走入了这方脏乱的盐场,似乎是气质过于矜贵的缘故,踏足之处,看热闹的人们不由得让到一边,纷纷猜测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温槐序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儿,来到丹若正熬煮的药水缸边,拿大勺在底部捞起一些药材。
“菖蒲、远志、丹参……这是你自己研制出来用以压制焦渴之症的药方?”
丹若这是第一次见温槐序,但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见过了。
她皱眉道:“阁下是……”
“看这药垢,用了不少年了吧。”温槐序抬眼问道,“你一个边城大夫,哪里来的巨万之财买丹参这种昂贵的药材?还坚持用了这么多年?”
丹若瞳孔微微一缩,但比她先开口的是愤怒的苦工们。
“你这人怎么回事?!丹若大夫治病都不要钱,还能害人不成!”
“看他不像是盐江城的人,赶出去!”
一片骂声中,温槐序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紧紧抱着白胖婴儿的苦工妇人身上,就那么电光火石之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看着丹若的眼神变了。
温槐序带着一丝悲悯问道:“您……一直都在这么做吗?”
“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丹若拦下愤怒的苦工们,垂眸道,“若没有别的事,不送。”
“是我冒昧了。”温槐序转身离开,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酥饼说您当年没有成为盐江城的英雄,我以为不然,您一直都是这座荒城的英雄。”
丹若愕然道:“你是什么人?”
“您不用害怕,我无意打扰,下次朝廷的粮车到时,我会交办他们运大批药材前来,您……不必再铤而走险了。”
丹若愣在了原地,直到温槐序走远了,才堪堪回过神,眉宇间染上了更重的忧虑。
人群散去,唯有刚才那抱孩子的苦工妇人担忧地拉着她的衣袖。
“大夫……”她浑身颤抖着道,“我的孩子还好吗?”
“他很好。”丹若摸了摸她怀中婴儿的头,道,“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城主府的鱼池水干了, 王饮絮坐在池子边,看仆人们打捞着在泥淖中扑腾的金鱼,神情恍惚。
不一会儿, 有人恭敬地请她过去, 只见丛令霄向她介绍道:
“嘉禾帝姬的事你应该大略知道, 这位是当年嘉禾帝姬的副将康老将军。”
“你是……那个酒肆的康掌柜?”
王饮絮微微诧异地看着他,只见这位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康掌柜此时正襟危坐,一双鹰眸死死盯着她, 眼中带着万千复杂情绪。
“盐江城还真是卧虎藏龙, 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开酒馆,一个帝姬的半身做贵女。”丛令霄不咸不淡地说着。
有一种说法是一个人死后重获新生,但记忆和人生都是崭新的, 并非是原来那个人, 便称作其“半身”。
而听到“帝姬的半身”这个描述,康掌柜早有领会,但看着王饮絮的神色却并无太大波动。
“我和那位打机锋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怎么突然想通了,交出帝姬半身的消息?你们又是怎么确定他说的就是真的?”
“别无凭据, 只靠五殿下一面之辞,而且她……如今容颜丕变, 都是那遗骨所致, 恐怕难以取信朝廷, 更莫说让禹阳银轿相迎了。所以请康老将军给个保证, 修书一封以作保。”
按大夏礼制,银轿是诸侯王的仪仗,以银轿相迎,就表示朝廷认可其皇族宗室的身份。
“有他一句话, 还用老夫做什么?”康掌柜闲散地翘起二郎腿,道,“老王爷想抬谁,莫说银轿子,金銮殿也坐得。”
这话说得却是犯了忌讳了,不过丛令霄也清楚,康掌柜出不了大漠,嘴上百无禁忌,也无人奈何得了他。
见丛令霄无语了,康掌柜又起身笑道:“我老了,近几年喝酒喝到手麻,写不得字,麻烦丛公子写好了叫我按个手印。”
他说完,就走出去透透风,丛令霄见状,忽然意识到,康掌柜是想借一步说话,便示意王饮絮稍作等待,自己便跟了出去。
等到了走廊下,丛令霄又问道:“老将军是什么意思?我听着话里话外的好像是……”
康掌柜长叹了一声:“实话说了吧,老夫在这盐江城盘桓的这些年,城里所有适龄的女娃娃都都观察过的,都不可能是嘉禾帝姬,自然,也包括城主府的王小姐。”
丛令霄一挑眉,顿了良久,才道:“那你怎么不早点说穿?”
“嗐,老夫不都说过了嘛。是不是嘉禾帝姬的半身,在长嬴王看来根本无所鸟谓,他只想要个活靶子,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能把巫嗣钓出来杀,选谁都一样。”
丛令霄沉吟片刻,又质疑道:“那你怎么知道,王饮絮就一定不是嘉禾帝姬呢?”
康掌柜目露追忆之色,他抱着臂遥望远方,道:“在你们这些小辈眼里,嘉禾帝姬是什么样的人?”
“开疆拓土,舍身忘死,为大夏立下不世之功的有德储君,想来应该是个仁慈宽爱的圣人吧。”
康掌柜摇了摇头,道:“不,恰恰相反。帝姬这个人,极贪。”
“贪?”
“贪,是巫赐予夏氏皇族血脉里的诅咒,这使得历代皇族的‘人欲’要比寻常人多上三寸。有人为财,有人为色,有人为长生……而这种贪婪,是化在骨血里的,死了也改不掉。=”
巫赐下的诅咒,会直接影响一整个族群的千秋万代。
就像殇民一样,覆灭了巫朝的夏王朝,也在开国时就遭到了巫的诅咒,这使得历代君主绝无善终,大多会因贪婪某种东西,执迷而死。
“而王饮絮,如果她真是嘉禾帝姬,这会儿应该留在盐江城趁机夺了城主的位置,而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大巫遗骨会沿着这股贪欲侵蚀她,掌控她,让她比变成巫嗣。”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不是?”
丛令霄说完这句话,眼神瞟到了走廊花窗后,一段露出窗边的钗环。
他没戳破那偷听的人,继续追问道:“如果她不是的话,康将军心中有更疑似的人选?”
“其实我怀疑过很多人。”康掌柜道,“第一个的就是镇痴寮的那个酥饼丫头。”
丛令霄眉梢一跳,关切道:“她怎么了?”
“近水楼台嘛,一个年纪吻合的少女,还养在祈镜巫祝身边,怎么看都是嘉禾帝姬的半身。可遗憾的是,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连王饮絮都不如,一丁点儿夏氏血脉的贪味儿都没让我闻到。”
丛令霄摇摇头:“照你这么说,我们在城里打听一下,哪家姑娘贪财好色五毒俱全,就是嘉禾帝姬的半身咯?”
“那你就打听去吧,我去讨喜酒喝了。”
丛令霄讥讽道:“城里都这么乱了,谁家还敢办喜酒?”
康掌柜摇摇晃晃地朝府外走去:“就是祈家那丫头呗,姓高的秀才跟你们这帮鹰犬当走狗去了,她只能和家里的长工拜堂了。”
丛令霄呆住了,直到康掌柜走远,他也还没缓过神来。
长工,谁?难道是那个殇民?
好小子,亏自己故意画饼把高文跃扣在城主府,没想到被一个呆了吧唧的殇民给偷家了。
他嬷嬷的,狗朝廷,狗公务,耽误我姻缘。
就在丛令霄憋着坏水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丛公子……康掌柜,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丛令霄回过头来,眼神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你的身份存疑,如果出发之前找不到其他更像帝姬的,我们会把你带走的,到时候验证血脉什么的,都是禹阳那边的事。”
“那……那要是不是呢?”王饮絮的脸色刷一下苍白下来。
“不是?”丛令霄想了想,道,“反正过段时间朝廷会送粮回大漠,如果发现认错了,我们会差人把你送回来的。”
他说完,转身便走,而身后的王饮絮的呼吸急促起来,心中的焦虑几乎无法控制,她踉跄着上前,试图想抓住丛令霄,却不慎只扯下了他绑在脑后的眼罩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