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与愿违的事,朝廷那帮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一副讽刺之色。
“看来可以把在接仙观没说完的话说全了。”文襄让开一条路,只见一袭小厮装扮的王饮絮怯生生地跟在丛令霄身后走进来。
“王小姐,还是和之前一样,你是愿意跟我们离开大漠做一个闲散宗室,还是愿意留在盐江城做城主?”文襄提醒道,“您这位养父,也算抚养有功,如果你需要的话——”
王饮絮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我愿意回大夏,至于盐江城的王城主……”
听到自己被称呼“王城主”,盐王爷瞪大了眼睛,脸颊抽动着,神色几近扭曲。
“你……”
王饮絮抿了抿唇,道:“你抚养有功,这么多年放任二夫人恐吓戕害于我……还有逼迫我下嫁的事,就算功过相抵了,以后,也不必再父女相称。”
一场闹剧,恩断义绝。
盐王爷直接气昏了过去。丛令霄看着这一幕,挑眉疑惑。
“他若气死了,你不是要糟心一辈子?”
“没关系的。”王饮絮眼里带着解脱,“我可以像那些被困在大漠里的活腊肉一样,再难受,一盏刮骨茶,心就不痛了。”
作者有话说:
刮骨茶,有的人不愿意喝,有的人想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第53章
接下来的两天, 城里一片混乱,基于对邻里街坊道德的不信任,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但饶是如此, 也发生了两起入室劫掠, 抢了粮食的人刚走出门, 就被砸死了,粮食也被哄抢一空,被抢的人家根本不知找谁说理。
镇痴寮这边也一样, 丹若陆陆续续地又从盐场那边用拖车拖回一些焦渴病发的人。
殷爷爷待在后院已经两天没出来了,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杀生。
“盐江城以前也是这样吗?”白狸一边把尸袋搬上板车,一边问道。
“嗯, 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到缺水缺粮的时候,大家睡觉都要枕着刀。”祈寒酥擦了一把汗水,看着白狸的目光有点复杂。
祈寒酥一向对婚事是不怎么在意的,招什么人上门,姆姆觉得合适就好。
可她不大想趁白狸失忆的时候胡乱定下婚事, 所以这两天忙里偷闲时,一直在劝白狸多考虑一下, 是否要跟图一乐离开大漠一趟。
但白狸一直闷葫芦似的逃避回应, 眼瞧着丹若一直在催促, 祈寒酥觉得不能不谈了, 便拦下要回镇痴寮里的白狸。
“那个,那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祈寒酥道,“你得明白, 如果成年后在大漠里留超过三个月,就再也出不去了,很可怕的。”
白狸挽着袖子想了想,问:“那你害怕吗?”
祈寒酥轻呃了一声,道:“我怕什么?我习惯了。”
“那我也不怕。”
……你都要被骗婚了,就不能重视一点儿吗?
祈寒酥腹诽着,忽而,身后装着裹尸袋的板车驶走,露出了一个疲惫的身影,却是裁缝铺的吴大奶奶。
“酥饼,我来给你送丹若大夫给你订的嫁衣。”吴大奶奶精神头很差,声音也虚软无力,勉强挂起一个笑,“看着长大的丫头,如今真要成家了,还不用远嫁,真让人羡慕。”
祈寒酥微微一讶,转念一想,也的确是丹若会做的事。
这时节无论如何是摆不了什么酒宴了,但嫁衣怎么也不会少了她的。
丹若在这种事上尤其固执,总希望她有一个托付。
嫁衣送到了,祈寒酥总不能把人撵回去,只能收下来,请吴大奶奶进门喝口水。
吴大奶奶婉拒道:“我知道你们忙,就不去叨扰了。唉……丹若大夫如今也是儿女绕膝了,我总想着,要是昧儿没丢,等他大了,便也给他做一身这样的婚服。”
祈寒酥听得一僵。
她没办法告诉吴大奶奶,她家领养的昧儿是个危险的巫嗣,这事后面只能不了了之。
“姨,您还年轻呢。”祈寒酥道,“没准还能再要上个亲生的。”
吴大奶奶摇了摇头:“我没那个福分。十年前第一胎,就是个病儿,求着丹若大夫开药照拂,精心调养,没两年就走了。”
她说着,又封了个红包硬塞进祈寒酥手里。
“这会儿钱也不值钱了,给你添个喜头,好好过日子。”
祈寒酥握着那红封,觉得有些烫手,收起来之后打开包袱一角,流光溢彩的漠蚕纱像是水流一样漏出一角。
“城里这么乱,这亲是非成不可吗?”
“……”白狸沉默了一下,忽然道,“祈姑娘,我在想,寮主会不会……”
“会什么?”
“看我们成婚后,像康掌柜那样,骗你喝刮骨茶,把你送出大漠。”
祈寒酥一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
丹若只要确定她有了依靠,说不准真的会这么做。
短暂的焦躁过后,祈寒酥深吸一口气,拉住白狸的手:“要是,要是姆姆真这么做的话……你能不能帮帮我?”
“什么?”
祈寒酥抱着嫁衣、踮起脚对他耳语一阵。
说完,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寒,好像被一股迫人的视线紧紧盯着,转身望去,只见巷口一辆有点眼熟的马车缓缓离开。
……
“别装锯嘴葫芦,我知道你精通唇语,说话。”
文襄在马车内咽了一下,双手放在膝上,斟酌言辞,道:
“这个事儿吧,它很难评。”
“排除万难,评。”
文襄咳嗽了一声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那丫头看样子是不会跟咱们回大夏了,而且,还准备就地成家,老死在大漠了。”
她说完,就紧张地盯着温槐序。
长嬴王倚靠在窗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窗棂,眼中神色莫名。
好半晌,他的唇角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也就是说,废了这么多周折,连哄带骗,她半点儿也没放在心上,回了家就开开心心地成亲去了?”
……他嬷嬷的,这老王爷笑得好吓人。
文襄贴在车壁上,眼观鼻,鼻观心,艰难道:“如果要寻一个长生烛的继任者,也未必然非要这孩子。这些年灭玄司也在证圣学宫物色了一些好苗子……”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发现那大枕头根本没在听。
“可真会挑,一挑就挑中了一个殇民,她又不是不知道……莫不是真奔着守寡去的?”
“对婚事没什么指望的女人,遇上一个早死的丈夫也是一种幸事,要是真搭上一个比她还能活的老……”
“文襄。”
“要是没有合理的解释就让我去拆人姻缘,请恕我要抗命不遵了。”
温槐序道:“在你看来,我是闲的没事做吗?要看重她到这个地步?”
文襄:“那说不准,今宵看眼底,明朝挂心上,后日缠眉头,总有一天还是我的活。”
“……”
温槐序思前想后,反省了不到片刻,道:“有这么明显?”
“有。”文襄见他情绪稳定了一点儿,斗胆道,“呃,还有一点儿,我必须明说……那个,刚才看那俩小娃儿交头接耳,说是好像要成婚之后离开大漠去狩海。”
文襄说完,正好马车停靠在了目的地的盐场,立即钻出马车逃之夭夭。
哦。
不愿意去大夏,愿意去狩海。
温槐序轻撑着下巴,幽深的眼眸里不知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都说你愚钝,我却觉得你一点儿也不笨。倘若真的没心没肺,彼时又何必说那种话呢?”
他轻声慢语着,浑然不觉,心中杂绪已如野草蔓生。
“王。”车窗外,文襄又回来了,递过一个布包,“如您所料,当时运到盐江城的这批粮草里分出一些下发到了盐场,证据还不至于全数被烧光。”
温槐序接过来,布包展开,米粒中,星星点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黑火药……要是再晚点儿,这批粮草在地宫时就应该用在我身上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说明,放火的人意在迫使我们尽快离开大漠,或许在离开大漠之后,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场新的刺杀。”文襄凝重道。“要不然……”
“走,还是要走的。你们先走吧,我若想回去,龙雀随时可以带我离开大漠。”
文襄略一点头,突然,一阵喧闹从盐场里传来。
只见一个管事粗暴地拖拽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一个踉跄,手中破衣烂裳包裹着的婴儿不慎被摔出。
文襄见状,一个闪身上前接住婴儿,厉声责问:“这是在做什么?冲撞五殿下大驾,尔等可是想被卤了?!”
管事大惊,一听卤刑,更是老实,忙道:“大人见谅,是这刁妇盗窃了城主府女眷的首饰!被我们查了出来,这才要带她去问罪。”
“胡言乱语。”文襄看了一眼怀里白白胖胖的婴儿,道,“盐场做苦工的,哪里有机会接触城主府的贵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