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寒酥咽下一口鱼汤,忍不住问道:“都走?”
“都走。”丹若狐疑道,“嗯?你从来没关心过他,这会儿莫非……是舍不得吗?”
“呃……”祈寒酥目光游移,“我问问而已,我、我去看看白狸。”
她拿了个饼子就汤,猫着腰从家长们后面溜走了。
丹若看着她一脑袋扎进白狸屋里,目光越发诡异。
“她和白狸几时关系这么好了?”
“未尝不可,比高文跃,好。”
丹若沉默了,半晌,道:“我记得不错的话,狩海殇民,是游牧在大夏以北的草原上吧。”
“嗯。”
“这就是你的选择?就算成了,酥饼也要看着那孩子短折而死,那是他的命。”丹若叹道,“再说了,白狸孤僻,未必有这个心意。”
“我会,抽空问问。”
……
“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啊。”
祈寒酥坐到白狸床前,此刻眼前的年轻人皱眉昏迷着,脖颈和手臂上足可看见一条条青筋起伏不定,似乎是在遭受某种噩梦。
“都怪我,没说清楚,叫你人生地不熟地,去了危险的地方。”
不过白狸那时候是想起来了吗,为什么会突然想刺杀温槐序?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整个人是失智了一样,如果不是温槐序那边的人挡着,恐怕连自己也要被劈成两半。
如果他没失忆,会是那个兔头口中无血无泪的冷酷杀手吗?
沉思间,祈寒酥正要给他擦脸,却发现他睁开眼,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口。
祈寒酥凑近一听,却发现他说的是——
“抱歉,没追到那个昧儿。”
“……真是傻瓜。”
此时此刻,屋子另一边,半开的窗户间,殷爷爷和丹若站在窗口,一副百味杂陈的样子看着屋里的俩孩子。
“明天给二夫人安胎,我顺路去找高文跃退了吧,一别两宽,早断早干净。”
……
原本至此,一切都该按照祈寒酥的白日梦来发展,可次日一晚,出现了变故。
直到黄昏,去了城主府的丹若还是没有回来。
就在祈寒酥想要不要去问问时,黑六上门来了。
“酥饼姐姐,今日府中宴请,小姐请丹若姑姑多吃了两杯酒,想请你过府去接人。”
殷爷爷使了个眼色,正在打水干活的白狸立马去套驼子,却不想黑六又道。
“小姐是女眷,这位哥哥恐怕去了不方便,若是她们聊晚了,恐怕会留一宿。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站一夜……”
白狸总觉得自己除了受伤,从来没有什么生病的体验,遂道:“我不冷,羊驼很暖。”
“没事没事,我和小姐算是脸熟,接个人而已。”祈寒酥牵上羊驼,交待了一番,便跟着黑六去了城主府。
越是到东城,街上越是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接仙观前些天的变故,在城里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傩师还在正常开坛发鸡蛋。
快到城主府的时候,忽然,路边一个抱着孩子、衣衫褴褛的妇人冲上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你是镇痴寮丹若大夫的闺女吧?她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给条生路?”
“滚滚滚,哪儿来的讨口子!”黑六连忙驱赶,被祈寒酥拦住。
她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对方的小腿上有很明显的腐蚀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这表示,这妇人家里是做盐工的。
这是盐江城中最苦的职业,无间冬夏,双足都要浸泡在烬雪湖中引下来的水里,为城主府淘晒白盐。
“干什么。”酥饼一个眼神吓得黑六摸着脖子闭嘴,转而放柔了语气,“你才生产没多久吧,怎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我还欠着丹若大夫的钱,可是我没有办法了。”妇人双眼通红,“昨天盐场的淡水窖塌了,城主府说,这几天就不发淡水了。我们大人可以忍几天,可孩子熬不住啊。”
“水窖塌了?!”
听到这句话,祈寒酥也大吃一惊。
盐江城的淡水是要拿钱买的,自然,淡水也是盐场工人的工钱之一。
没水喝,就只能喝烬雪湖的水,人是渴不死了,但也会逐渐疯掉。
“那边的,胡说什么!快赶走!”
城主府的巡卫见到,慌忙上前,正要掏刀子,祈寒酥忙道。
“这是我们镇痴寮的病人,正好遇见了,这就带她走。”
她这么一说,见旁边黑六也点头,城主府的护卫这才离开。
“你先去镇痴寮待几天,后面怎么说,等我接姆姆回来再做决定,好吗?”
那抱孩子的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了,只有黑六一脸不屑。
“酥饼姐姐倒是好心,可盐场像她这样的苦工有四五千呢,等她得了甜头,改日就会带着全家老小把你家搬空去。”
“搬的又不是你家,带路!”祈寒酥踹了他一脚,他这才老实地把她带到偏门来。
门口站着的管事见了她来,笑容满面地往里面请。
“祈姑娘来了,我们可是久等了。”
“怎么和上次进的门不一样?”
“上次解决了那怪物,您现在可算是城主府的座上贵客了,这边请。”
祈寒酥心下古怪,只觉得对方的笑容诡异,有些让人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一阵女子的欢笑传来,她本以为到了王饮絮那里才这么多女人的笑声,孰料走入一处院落后,王管事把身后的门一锁。
祈寒酥:“王管事,我……”
王管事:“姑娘别怕,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呢。”
祈寒酥:“我是说,你锁门没用,我会翻墙,关不住我。”
王管事:“……”
一阵沉默中,一串笑声从后面传来。
“不愧是镇痴寮的寒酥姑娘,就是和府里这些庸脂俗粉不同。”
祈寒酥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屋子里,一片饮宴景象,少城主王琅推开身边三四个姬妾,目光露丨骨地盯着祈寒酥。
“五官清稚,娇憨可人。”他抓起醉得不省人事的高文跃,嫌弃道,“这小子当真是瞎了,这等尤物竟在我面前说得像个无知愚妇。”
祈寒酥这才反应过来,她被诓骗了。
秀美蹙起,眸光冰冷地望过去:“我姆姆呢?”
“二夫人这几日恐怕要早产,丹若大夫要多留几天了,放心,城主府不会亏待他们。”王琅笑道,“寒酥姑娘别怕,我请你来,是为了给你主婚。”
“啊?”
“今日和朝廷的人说定,只要高文跃进京赶考,盐官必定会落在他身上。让你来,是为了给你主婚,你看,这洞房花烛,已经给你布置好了,等明日一早,你就是六品盐官夫人。”
“……啊??”
王琅看她愣在原地,脸上笑意更浓。
“当然,高兄今日不省人事,恐怕误了良辰,入洞房的事儿嘛,就由我代劳了。”
祈寒酥:“啊???”
作者有话说:
酥饼:头给你拧下来嗷(物理)。
第44章
城主府。
“呼……呼……”
见祈寒酥满脸复杂地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高文跃, 少城主王琅笑了一声,倒了杯酒一步步走过来。
“实不相瞒,我也知道祈姑娘对高文跃一往情深……”
祈寒酥退到门边, 差点没绷住:“谁说的?!”
“他说的。”王琅道,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 没想到高兄也是性情中人,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将你二人从相遇到相知相许的种种一一诉说给我听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在少城主一脸感动地叙述中, 祈寒酥头皮发麻地听到了自己在高文跃的叙述中完全变了个样子。
那一日,黄沙滚滚,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女救了一个命运多舛的读书人。
那一个月, 少女精心调养, 日日外出做苦工挣钱,供读书人考科举。
那时候,读书人不懂事,总想着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错怪了少女的心意, 为了一身傲骨,毅然退婚, 没有注意到她饱经风霜的手, 和背过身去时, 眼角的泪痕。
现在上天为他的人生铺平了仕途, 他这才挣脱焦虑,再回首,却见少女已经不在原处等他了。
“听到高兄这么说,我偶尔也在想, 空挣了这满城的万紫千红,如何才能得这样一位倾心付出的佳人。”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酥饼实在有点想哕。
她忍着恶心道:“呃,所以少城主的意思是?”
“同时做盐官的夫人和盐江城主的夫人,可好?”
“告辞。”
酥饼身手矫健地爬上庭院的墙头,迎面就是刷拉拉一排雪亮的刀尖。
她扭头瞪向少城主,后者微微一笑,道:“寒酥姑娘别怕,听说你有几分身手,我也不得不提上几分小心。。”